青磚下又響了五聲。
三長。兩短。
趙惟儉屈指,在磚面回敲。
前四聲落下,他停住了。
舊宮渠的工匠規矩,最後一聲不是敲磚,而是報上回話者姓名。這樣磚下的人才知道,外面來的不是水鬼。
他嘴唇剛動,磚縫便滲出一線黑墨。
鐵虎腿中的黑節同時抬起,指向趙惟儉。
段無咎捂住他的嘴。
「它在等你自報家門。」
趙惟儉閉嘴。
黑墨在磚面繞了一圈,沒找到後續筆畫,慢慢退回縫中。
醫療雜役蹲下,從針線包里抽出一根私用骨針,塞進磚縫。
三息後,骨針被頂了回來。
他又投入一片無署名廢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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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木也被吐出。
倉官摘下腰間銅牌,牌面刻著東三倉監收官。他剛想試探,段無咎已經把銅牌踢進縫裡。
青磚下傳來一聲輕響。
銅牌沒有回來。
一張濕紙從磚縫裡爬出,貼上船板。
舊宮渠勘驗。
官員已至。
姓名欄空著。
倉官眼睛一亮。「既已生成勘驗文書,只要填名,便能依法封鎖此處。」
段無咎把筆遞給他。
「你先。」
倉官接過筆,筆尖懸在姓名欄上。
濕紙底部緩緩浮出一行小字。
勘驗失責者,就地留倉。
倉官的手停了。
「寫。」周逢源催他,「依法辦事,怕什麼?」
倉官將筆放回地上。
周逢源嗤了一聲。
「官威挺大,官命挺薄。」
河外傳來船槳聲。
那艘無署名急舟再次靠近。來人沒有登船,只拋上一卷包著油布的副冊,轉身劃入夜色。
宋濤拆開油布。
第一頁已有紅字。
重複領糧,待追繳本人。
「京師三營正在吃民間送來的糧。」宋濤飛快翻頁,「每人碗裡都會少三口。少掉多少,軍籍上便多出多少。有人剛咽下一口,名下已經多了第二次領糧記錄。」
魏成章問:「死者家屬呢?」
「冒領。」
「失蹤者?」
「攜糧潛逃。」
「尚未正式入籍的新兵?」
宋濤翻到末頁。
「欠糧。」
周逢源低頭看了一眼腕上傷口。
「這帳房挺能幹。活人死人,一桌全辦了。」
宋濤沒有接話。
副冊中夾著一片白布。布上拓著一塊方印,邊緣整齊,中間是六個濕字。
東三倉,乙列七號。
「第一營那具餓死的屍體,肚子上長出了這個。」宋濤道,「印痕正在往胸口移。」
鐵虎腿里的黑節轉了方向,釘住那片白布。
他按住斷腿,剪開剩餘縫線。
黑節並未貼著腐肉生長。每一截都扎進骨面,根部帶著細小倒鉤。
趙惟儉用鉗子碰了一下。
黑節立刻往骨頭裡縮。
鐵虎額頭冒汗,聲音沒有變。
「這不是病。」
「是什麼?」魏成章問。
「釘子。」
鐵虎抬眼看向副冊。
「把紙上的名字,釘進人身里的釘子。」
磚下傳來刮擦聲。
先前那片薄木又被推了出來。原有炭字下面,多了兩行。
三更前取回名字。
三更後只剩糧。
木片背面布滿細痕。
宋濤數到一半,直接報數。
「三百六十九。」
三百二十一名陣亡者。四十七名失蹤者。一個尚未補籍的新兵。
一個不少。
更遠處,夜鼓響了一聲。
距離三更,還有一個時辰。
魏成章伸手去拿任命文書。
紙頁剛被抽出,船板上的濕紙便自行加字。
舊宮渠護衛——
段無咎按住文書。
「成隊就有隊名。有隊名就能追責。它現在缺的不是人,是一份能把所有人裝進去的冊子。」
魏成章鬆手。
朱翊鈞站在渠口前。
他看著軍籍副冊,又看了一眼青磚。
「宋濤,你——」
第一個字出口,他懷裡的本名木板開始發熱。
朱翊鈞停下。
他抽出數塊私船廢木,分別寫字。
拆磚。
分冊。
探路。
固船。
沒有人名,沒有職銜,也沒有「令」字。
他把廢木放到眾人面前,退開一步。
趙惟儉拿走「拆磚」。
宋濤拿走「分冊」。
鐵虎拿走「探路」。
魏成章沒有拿「固船」。他解下私人衣帶,將船柱與艙梁綁在一起。
倉官看著剩下的木片。
「沒有上命,出了事誰負責?」
魏成章將那張濕漉漉的勘驗文書推到他面前。
「經手人還空著。」
倉官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各自動手。
趙惟儉憑記憶摸過磚牆,在第七塊青磚上敲了兩下。磚後回音發空。他用鐵鉗夾住磚角,緩慢抽出。
冷氣從孔洞裡湧出。
下面沒有水。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宋濤試著將一張寫有軍卒姓名的冊頁靠近入口。
第一級石階立即蒙上濕泥。
泥上浮出文字。
軍籍在冊,第三百七十二位入倉。
他立刻收回冊頁。
字跡消失。
朱翊鈞懷中的木板又熱了一次。石階上的濕泥向上蔓延,似乎在等木板靠近。
周逢源一把將朱翊鈞推開。
「別湊熱鬧。」
倉官喝道:「放肆!」
「他名字值七十萬石,你值幾袋?」周逢源看向倉官,「想講尊卑,你先下去墊腳。」
倉官再次閉嘴。
朱翊鈞沒有發怒。
他取出一把沒有紋印的短刀,放在地上。
周逢源沒拿。
「先試試我還算不算人。」
他走到渠口,將右腕伸了過去。
一滴血落上石階。
濕泥翻動片刻,只拼出八個字。
案犯已伏法。
遺物待收。
沒有姓名。
沒有入倉位次。
段無咎盯著那行字。
「官府已經殺過你一次。第九倉認了判決,卻沒收到屍體。」
「所以?」
「紙上沒有周逢源這個活人。」
周逢源彎腰撿起短刀。
「當犯人也有當犯人的好處。官府偶爾辦錯事,能錯得很周到。」
眾人拆下腰帶、舊布、私用綁帶,接成一條長繩。
沒有官繩。沒有統一繩結。
周逢源看了一眼,沒往腰上系,只在受傷的右腕纏了三圈。
鐵虎將一截剪下的黑節遞給他。
「它指路,也會替裡面的東西認人。」
「那就看誰先認錯。」
周逢源踏上石階。
身後忽然有人喊他。
「周逢源。」
聲音來自艙梯。
像獄卒點名。
他沒有回頭。
走下七階,黑暗裡又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逢源,你搶過我的糧。」
他繼續往下。
第十三階,聲音變了。
這一次,是他自己。
「周逢源,回頭。」
腕上的傷口驟然裂開。血沿著繩結往上滲。
渠外,鐵虎手中的黑節齊齊轉向深處。
「別應。」他道。
周逢源咬住短刀,騰出左手,對身後豎起一根中指。
段無咎低頭看著繩索。
「粗是粗了點。」
魏成章道:「管用。」
石階盡頭出現一扇矮門。
周逢源側身擠過。
門後沒有糧倉的霉味。只有喘息。
一排排薄袋垂在木架上。每隻袋子都在輕輕起伏。
袋面寫著軍卒姓名、籍貫、親屬,還有三日口糧數。最靠近門口的一袋已經收緊,裡面傳出緩慢的心跳。
周逢源用短刀挑開袋口。
裡面沒有米。
一股溫熱氣息撲上他的手背,隨即被袋子吸了回去。
牆邊坐著一個老渠工。
他沒有眼睛、鼻子和嘴。臉上只剩平整皮肉。
他撿起碎磚,在地上擺了二十七塊。
隨後指向牆面。
那裡釘著一排黑釘。
與鐵虎腿中的黑節一模一樣。
周逢源正要上前,所有薄袋同時停止起伏。
倉房另一端,響起翻動冊頁的聲音。
一個穿舊倉服的人從木架後走出。
它的臉同樣空白,雙手托著一份判決。
「主犯周逢源,已經伏法。」
無面倉吏朝他伸出手。
「屍體入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