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裡的腳步聲停了一下。
下一步落下。
宮牆裡傳出回聲。
井口傳出回聲。
連那些腐爛宮人的肚腹,也跟著響起同一聲悶響。
咚。
朱翊鈞胸口的兩個血字又深了一層。
候死。
小滿看著他,眉頭動了一下。
「你是誰?」
話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朱翊鈞站在她面前,衣角沾著泥水,手裡還提著空燈。她明明認識這個人,明明剛才還握過他的手腕,可此刻腦中只剩下一張模糊的臉。
名字就在嘴邊。
她想不起。
顧清漪轉頭:「殿下……」
她頓住。
「殿下」之後,再無稱呼。
朱翊鈞看了她們一眼,低頭摸向胸口。
血字沒有傷口,卻從衣下滲出一片紅。他伸手按住,指腹剛碰到「候」字,左臂忽然一震。
宋濤指著他的手臂斷了。
斷口平整。
沒有血,也沒有骨髓。
一卷黑色名冊從斷骨之間滑出,落在青磚上,自己翻開。
第一頁寫著:
第一死人:宋濤。
第二頁空白。
無臉太監借宋濤的嘴笑了起來。
「候死不是等他死。」
他抬起剩下的那隻手,指向朱翊鈞。
「是等所有人忘了他活過。」
小滿猛地看向朱翊鈞。
她記不起他的名字,卻記得這個人不能被帶走。
「你過來。」
朱翊鈞朝她走了一步。
兩側的腐爛宮人同時伸手。
他們不再撲向小滿,十幾根手指釘住朱翊鈞的影子,往不同方向撕扯。
黑影裂開。
朱翊鈞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眼神空了片刻。
「我為什麼在這裡?」
小滿一刀劈開最近的手臂。
刀鋒砍進腐肉,裡面沒有筋骨,只有一截寫滿小字的黃紙。紙上每一個字都在蠕動,像要鑽進刀身。
「別碰他的影子!」
她把刀橫在朱翊鈞身前。
又一隻手扯下他腳邊的黑影。
朱翊鈞忽然皺眉。
「顧……」
顧清漪抬頭。
「你叫顧什麼?」
朱翊鈞望著她,神情平靜,眼中卻沒有相識之意。
顧清漪沒有回答。
她抬手把銅鑰匙遞給小滿。
「記住他。」
小滿接過鑰匙,刀尖划過自己的掌心。
第一筆落下。
朱。
第二筆。
翊。
第三筆。
鈞。
血水順著掌紋流下,三個字歪斜,卻沒有消失。
小滿把手舉到朱翊鈞面前。
「看清楚。」
朱翊鈞盯著那三個字。
「朱翊鈞。」
「這是你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刻的。」
「為什麼刻?」
小滿握緊手掌,傷口被擠開。
「因為你快沒了。」
朱翊鈞看著她,忽然伸手,按住她流血的手腕。
這個動作沒有經過思考。
他的記憶已經被撕走,可身體還記得不能讓她繼續受傷。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
「你還記得我?」
「記不得。」
「那你還攔什麼?」
朱翊鈞沒有鬆手。
「你在流血。」
小滿看著他,眼底的冷意裂開一線。
「那你就記住。你欠我一條命。」
朱翊鈞點頭。
「好。」
無臉太監的笑聲停了。
黑冊翻到第二頁。
空白的紙面上,慢慢浮出一行血字。
候死者:朱翊鈞。
下方又添了一行。
見證者:小滿。
小滿的掌心驟然發麻。
她抬刀刺向名冊。
顧清漪五指扣住鑰匙柄。
「名冊不在宋濤手裡。」
「它在借宋濤的死身寫字。」小滿說。
「那就讓它寫不下去。」
顧清漪擰動鑰匙。
青磚下傳出鎖鏈斷裂聲。
黑冊的紙頁停止翻動。
無臉太監第一次變了聲音。
「住手。」
顧清漪看向他。
「你也怕鎖?」
「我怕的不是鎖。」
無臉太監盯著承乾宮的門。
「你們不該讓它出來。」
宮門緩緩開啟。
門軸沒有聲音。
裡面是一片沒有燈火的黑暗。
那腳步聲從黑暗裡走出。
先是靴尖。
再是衣擺。
最後,一個穿著舊龍袍的人站在門檻上。
龍袍已經褪色,肩頭縫著一塊發黑的補丁。那人沒有臉,整張臉貼著一張濕透的黃紙。
黃紙上只有四個字。
朱翊鈞,歸位。
朱翊鈞看見他,身體驟然僵住。
他認得這雙靴子。
夢裡出現過。
每一次夢見皇城塌陷,這個人都會從宮門走來。每一次,他都站在自己身後,替自己戴上冠冕。
他曾經問過夢裡的那張紙。
對方沒有回答。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那不是夢。
那是死身。
舊龍袍死身抬起手,指向朱翊鈞。
「歸位。」
宮道上的腐爛宮人齊齊伏地。
朱翊鈞腳下的影子開始向門內移動。他的身體沒有動,影子卻被一寸寸拖走。
小滿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不能去。」
朱翊鈞回頭。
「你知道我是誰?」
「我剛刻過你的名字。」
「名字可以是假的。」
「那就再刻一次。」
小滿抬刀,正要劃向掌心,死身忽然跨過門檻。
它的腳落在地上。
皇城所有回聲同時消失。
小滿的手停在半空。
她忘了自己為什麼拿刀。
朱翊鈞也鬆開了她。
兩人之間只剩半步。
可誰也不認識誰。
死身走到朱翊鈞面前,濕黃紙貼著臉,紙角滴下黑水。
「朱翊鈞,歸位。」
朱翊鈞垂下手。
他看著那四個字,眼神逐漸空白。
無臉太監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他借宋濤的喉嚨喊道:
「這不是歸位!」
死身轉過頭。
無臉太監的聲音斷成數截。
「他是……母冊的……」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死身抬手。
宋濤的身體飛出去,撞在宮牆上。黑色名冊從地面彈起,落入死身掌中。
無臉太監的臉貼在宋濤臉上,五官不斷挪動。
「你不能碰它!」
死身沒有理會。
它撕開黑冊第二頁。
空白紙頁下露出一層暗紅的字。
不是朱翊鈞。
是一串被反覆塗抹過的名字。
最底下,有三個尚未乾透的字:
朱常洛。
顧清漪臉色一變。
「萬曆帝長子。」
小滿仍看著朱翊鈞。
她不知道朱常洛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黑冊上。
死身將那一頁翻到朱翊鈞面前。
紙上的字開始改變。
朱常洛被划去。
朱翊鈞浮現。
又被划去。
最後,兩個名字疊在一起。
朱翊鈞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的胸口裂開一道細縫。
裡面沒有血肉,只有一片蒼白紙頁。
紙頁上寫著一句話:
此身不屬朱翊鈞。
小滿的刀掉在地上。
她衝過去抓住朱翊鈞。
「你到底是誰?」
朱翊鈞看著她。
這一次,他眼中的空白出現了一絲掙扎。
「我……」
死身抬起另一隻手,按向他的額頭。
小滿擋在兩人之間。
那隻手穿過她的肩膀,停在朱翊鈞眉心。
她沒有躲。
「想帶他走,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死身的黃紙緩緩裂開。
紙後沒有臉。
只有一隻睜開的眼睛。
那隻眼睛看向小滿掌中的血字。
朱翊鈞三個字忽然從她掌心脫落,化成血線,纏住朱翊鈞的手腕。
小滿猛地收緊五指。
「我不管你是不是朱翊鈞。」
她盯著那隻眼睛。
「他現在叫這個名字。」
血線驟然收攏。
朱翊鈞被拽回一步。
死身的手指壓下。
小滿肩骨發出一聲悶響。
顧清漪咬破舌尖,將血吐在銅鑰匙上,猛地刺入地面。
「鎖門!」
承乾宮的門縫裡伸出無數紙手,抓住死身的龍袍。
無臉太監突然笑了。
「晚了。」
黑冊自行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早已寫好了一行字。
候死者已歸位。
下一行緩慢浮現。
活名見證者,沈滿。
小滿看著那三個字,呼吸停了一瞬。
死身的獨眼轉向她。
黃紙上,第四個字開始顯現。
她真正的名字,即將被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