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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沈滿之名】

2026-09-06 23:39:03 作者: 一縷晨陽

  黃紙上的第四筆落了下來。

  滿。

  小滿掌心的「朱翊鈞」同時缺了一角。血線從最後一個字向後退,先退鈞,再退翊,最後只剩一個孤零零的朱。

  她抬頭看向死身。

  黃紙上的字卻沒有變。

  沈滿。

  黑水順著紙角滴在她額前。小滿沒有擦。她咬破舌尖,把血抹過雙眼。

  宮道變了。

  那張濕黃紙不再遮住死身的臉。紙面深處,一行細小黑字沿著裂縫排開。

  沈滿,候死第三人。

  小滿的手指停了一下。

  無臉太監借宋濤的喉嚨說道:「看見了?寫完真名,你就入冊。你會成為活名見證者。」

  「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會記得你死過。」宋濤歪著頭,胸骨在衣下發出摩擦聲,「沒人記得你活過。」

  小滿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字還在退。

  她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五指扣住死身的手腕。

  那隻手冷得沒有溫度。黃紙獨眼轉向她,紙上的「沈滿」又添了一橫。

  「你要把他帶到哪裡?」

  死身沒有掙扎。

  「不是帶走。」

  聲音從黃紙後傳出。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稚嫩,清楚。

  朱翊鈞猛地抬頭。

  「是換回來。」

  他胸口的裂縫驟然張開。蒼白紙頁被熱氣頂起,紙上浮出一幅畫面。

  宮門外,大雪封路。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進承乾宮。孩子裹著明黃色襁褓,臉還沒有長開。

  另一個孩子被四名太監抬來。棺材很小,棺蓋沒有釘死。裡面的人睜著眼,手指抓住棺沿。

  婦人沒有回頭。

  宮門落鎖。

  畫面在這裡斷開。

  朱翊鈞捂住胸口,呼吸亂了一拍。

  「那是誰?」小滿問。

  紙頁沒有回答。

  顧清漪盯著那幅畫,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朱常洛。」

  朱翊鈞轉頭看她。

  顧清漪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萬曆帝長子。按宮中記檔,他出生後便被立為皇長子,後來入東宮。」

  「按宮中記檔?」朱翊鈞的聲音壓低,「你親眼見過?」

  顧清漪沉默片刻。

  「見過兩個。」

  小滿側目。

  顧清漪說:「一個送往東宮。一個在同一夜送入承乾宮。」

  朱翊鈞的手抬起,掐住她的脖子。

  動作很快。

  顧清漪被按到宮牆上,銅鑰匙從她指間滑落。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一半。」

  「那另一半呢?」

  朱翊鈞五指收緊。

  顧清漪的聲音開始發啞:「我奉命抹掉了。」

  刀光落地。

  小滿一刀劈在兩人之間。

  青磚裂開,刀鋒卡進地縫。朱翊鈞腳下的影子被刀氣逼開,他鬆手退了半步。

  地磚下沒有泥。

  密密麻麻的宮人名字擠在黑暗裡,每個名字後面都刻著同一個日期。

  朱翊鈞登基那一日。

  小滿蹲下,刀尖挑起一塊碎磚。

  「這些人為什麼都死在同一天?」

  顧清漪捂著脖子,盯著那些名字。

  「不是死在那天。」

  她撿起銅鑰匙。


  「是被那一天抹掉。」

  無臉太監笑了起來。

  「當年東宮換名,承乾宮收屍。有人要一個皇子活下去,就得有另一個皇子先死。名冊不分真假,只看誰的名字能留到最後。」

  朱翊鈞看向他:「你是誰?」

  宋濤抬手,撕開自己的胸口。

  皮肉向兩邊翻開,裡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塊斷裂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七個小字。

  母冊第七頁。

  無臉太監把銅牌扔到地上。

  「宋濤不是第一死人。」

  「他只是上一任守頁人。」

  「那第一死人是誰?」小滿問。

  無臉太監臉上的五官一陣錯位。

  「你們已經見過了。」

  死身忽然轉身。

  它沒有攻擊小滿,也沒有理會朱翊鈞。它抬手抓向承乾宮的牆面。

  牆上浮出一道人影。

  沒有頭,沒有軀幹。

  只有一雙抱嬰兒的手。



  那張臉,與朱翊鈞一模一樣。

  死身撞向牆影。

  黃紙上的獨眼睜到最大。牆影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眼睛正中。

  黑水噴出。

  死身第一次發出真正的聲音。

  「還給我!」

  黑冊在地面自行翻動。

  寫著朱常洛的那一行先燃燒,隨後朱翊鈞三個字也燃了起來。兩行火焰纏到一起,燒出一條黑色裂口。

  朱翊鈞的身體向兩邊拉開。

  沒有血。

  他的左半邊影子留在原地,右半邊影子卻被牆影拽向承乾宮。

  小滿撲過去,抓住其中一道。

  她抓到了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指骨柔軟,皮膚卻冷得發硬。

  是嬰兒的手。

  牆裡的嬰兒忽然睜眼。

  另一道影子貼到小滿耳邊。

  「別救我。」

  朱翊鈞的聲音從影子裡傳來。

  小滿咬牙:「那救誰?」

  「先找到被我殺死的那一個。」

  她的手一沉。

  嬰兒手從她掌中滑出,五根手指卻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你說清楚!」

  影子沒有回答。

  承乾宮大門轟然合攏。

  門外,顧清漪被一道紙牆撞開。無臉太監撲到門前,宋濤的屍體被門縫夾住,只剩一隻手伸在裡面。

  「沈滿!」顧清漪拍門,「別讓它寫你的名字!」

  小滿回頭。

  顧清漪站在門外,面孔已經開始模糊。

  她看得見對方,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顧清漪也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慌亂。

  「我叫……」

  話未說完,門縫合死。

  顧清漪的聲音被隔在外面。

  承乾宮裡只剩小滿、兩道重疊的人影,還有牆上的嬰兒。

  黑冊攤開最後一頁。

  墨跡從紙底滲出。

  沈滿,歸位。

  小滿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嬰兒的手已經消失。

  她掌心的血字也全部不見,只剩一道新鮮的傷口。

  她抬頭,看見面前站著兩個朱翊鈞。

  一個穿著舊龍袍,臉上貼著破裂黃紙。

  另一個只有半身,胸口嵌著蒼白紙頁。

  兩個影子同時開口。

  「你記得我嗎?」


  小滿沒有回答。

  她看向牆中的嬰兒。

  嬰兒抬起手,五指貼住磚面,寫下三個字。

  沈滿。

  小滿的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刻,她看見一間沒有窗的宮室。

  年幼的自己跪在一盞青燈前。

  對面坐著一個看不清臉的老人。

  老人將一枚針遞給她。

  「記住死人最後一個名字。」

  「如果我忘了呢?」

  「那就把你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孩子沈滿接過針,刺破指尖,在黃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沈。

  畫面斷裂。

  小滿猛然醒來。

  她看著門縫,忘記了顧清漪。

  她知道門外有人。

  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再看向朱翊鈞,胸口那片蒼白紙頁正在發光。

  她記得他。

  只記得他。

  死身的黃紙上,新的字一筆一筆浮現。

  沈滿,歸位。

  小滿握緊刀柄,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原來我不是宮女。」

  牆裡的嬰兒點了點頭。

  「那我是什麼?」

  嬰兒張開嘴。

  沒有聲音。

  牆面卻替它寫出答案。

  校名人。

  小滿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替死人記名字的人,自己最容易死。」

  她轉身,一刀刺進黑冊最後一頁。

  紙頁沒有破。

  反倒伸出無數細線,纏住她的手臂。

  死身抬起手,兩個朱翊鈞的影子同時向她靠攏。

  門外傳來無臉太監最後一聲嘶吼:

  「別讓她看見第一死人!」

  牆影后的嬰兒緩緩轉過臉。

  它的臉開始變化。

  先變成朱常洛。

  再變成朱翊鈞。

  最後,變成了小滿。

  小滿手中的刀落下。

  牆上又浮出一行血字。

  第一死人:沈滿。

  而她身後的兩個影子,齊齊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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