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紙上的第四筆落了下來。
滿。
小滿掌心的「朱翊鈞」同時缺了一角。血線從最後一個字向後退,先退鈞,再退翊,最後只剩一個孤零零的朱。
她抬頭看向死身。
黃紙上的字卻沒有變。
沈滿。
黑水順著紙角滴在她額前。小滿沒有擦。她咬破舌尖,把血抹過雙眼。
宮道變了。
那張濕黃紙不再遮住死身的臉。紙面深處,一行細小黑字沿著裂縫排開。
沈滿,候死第三人。
小滿的手指停了一下。
無臉太監借宋濤的喉嚨說道:「看見了?寫完真名,你就入冊。你會成為活名見證者。」
「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會記得你死過。」宋濤歪著頭,胸骨在衣下發出摩擦聲,「沒人記得你活過。」
小滿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字還在退。
她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五指扣住死身的手腕。
那隻手冷得沒有溫度。黃紙獨眼轉向她,紙上的「沈滿」又添了一橫。
「你要把他帶到哪裡?」
死身沒有掙扎。
「不是帶走。」
聲音從黃紙後傳出。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稚嫩,清楚。
朱翊鈞猛地抬頭。
「是換回來。」
他胸口的裂縫驟然張開。蒼白紙頁被熱氣頂起,紙上浮出一幅畫面。
宮門外,大雪封路。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進承乾宮。孩子裹著明黃色襁褓,臉還沒有長開。
另一個孩子被四名太監抬來。棺材很小,棺蓋沒有釘死。裡面的人睜著眼,手指抓住棺沿。
婦人沒有回頭。
宮門落鎖。
畫面在這裡斷開。
朱翊鈞捂住胸口,呼吸亂了一拍。
「那是誰?」小滿問。
紙頁沒有回答。
顧清漪盯著那幅畫,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朱常洛。」
朱翊鈞轉頭看她。
顧清漪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萬曆帝長子。按宮中記檔,他出生後便被立為皇長子,後來入東宮。」
「按宮中記檔?」朱翊鈞的聲音壓低,「你親眼見過?」
顧清漪沉默片刻。
「見過兩個。」
小滿側目。
顧清漪說:「一個送往東宮。一個在同一夜送入承乾宮。」
朱翊鈞的手抬起,掐住她的脖子。
動作很快。
顧清漪被按到宮牆上,銅鑰匙從她指間滑落。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一半。」
「那另一半呢?」
朱翊鈞五指收緊。
顧清漪的聲音開始發啞:「我奉命抹掉了。」
刀光落地。
小滿一刀劈在兩人之間。
青磚裂開,刀鋒卡進地縫。朱翊鈞腳下的影子被刀氣逼開,他鬆手退了半步。
地磚下沒有泥。
密密麻麻的宮人名字擠在黑暗裡,每個名字後面都刻著同一個日期。
朱翊鈞登基那一日。
小滿蹲下,刀尖挑起一塊碎磚。
「這些人為什麼都死在同一天?」
顧清漪捂著脖子,盯著那些名字。
「不是死在那天。」
她撿起銅鑰匙。
「是被那一天抹掉。」
無臉太監笑了起來。
「當年東宮換名,承乾宮收屍。有人要一個皇子活下去,就得有另一個皇子先死。名冊不分真假,只看誰的名字能留到最後。」
朱翊鈞看向他:「你是誰?」
宋濤抬手,撕開自己的胸口。
皮肉向兩邊翻開,裡面沒有心臟,只有一塊斷裂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七個小字。
母冊第七頁。
無臉太監把銅牌扔到地上。
「宋濤不是第一死人。」
「他只是上一任守頁人。」
「那第一死人是誰?」小滿問。
無臉太監臉上的五官一陣錯位。
「你們已經見過了。」
死身忽然轉身。
它沒有攻擊小滿,也沒有理會朱翊鈞。它抬手抓向承乾宮的牆面。
牆上浮出一道人影。
沒有頭,沒有軀幹。
只有一雙抱嬰兒的手。
那張臉,與朱翊鈞一模一樣。
死身撞向牆影。
黃紙上的獨眼睜到最大。牆影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眼睛正中。
黑水噴出。
死身第一次發出真正的聲音。
「還給我!」
黑冊在地面自行翻動。
寫著朱常洛的那一行先燃燒,隨後朱翊鈞三個字也燃了起來。兩行火焰纏到一起,燒出一條黑色裂口。
朱翊鈞的身體向兩邊拉開。
沒有血。
他的左半邊影子留在原地,右半邊影子卻被牆影拽向承乾宮。
小滿撲過去,抓住其中一道。
她抓到了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指骨柔軟,皮膚卻冷得發硬。
是嬰兒的手。
牆裡的嬰兒忽然睜眼。
另一道影子貼到小滿耳邊。
「別救我。」
朱翊鈞的聲音從影子裡傳來。
小滿咬牙:「那救誰?」
「先找到被我殺死的那一個。」
她的手一沉。
嬰兒手從她掌中滑出,五根手指卻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你說清楚!」
影子沒有回答。
承乾宮大門轟然合攏。
門外,顧清漪被一道紙牆撞開。無臉太監撲到門前,宋濤的屍體被門縫夾住,只剩一隻手伸在裡面。
「沈滿!」顧清漪拍門,「別讓它寫你的名字!」
小滿回頭。
顧清漪站在門外,面孔已經開始模糊。
她看得見對方,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顧清漪也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慌亂。
「我叫……」
話未說完,門縫合死。
顧清漪的聲音被隔在外面。
承乾宮裡只剩小滿、兩道重疊的人影,還有牆上的嬰兒。
黑冊攤開最後一頁。
墨跡從紙底滲出。
沈滿,歸位。
小滿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嬰兒的手已經消失。
她掌心的血字也全部不見,只剩一道新鮮的傷口。
她抬頭,看見面前站著兩個朱翊鈞。
一個穿著舊龍袍,臉上貼著破裂黃紙。
另一個只有半身,胸口嵌著蒼白紙頁。
兩個影子同時開口。
「你記得我嗎?」
小滿沒有回答。
她看向牆中的嬰兒。
嬰兒抬起手,五指貼住磚面,寫下三個字。
沈滿。
小滿的眼前忽然一黑。
下一刻,她看見一間沒有窗的宮室。
年幼的自己跪在一盞青燈前。
對面坐著一個看不清臉的老人。
老人將一枚針遞給她。
「記住死人最後一個名字。」
「如果我忘了呢?」
「那就把你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孩子沈滿接過針,刺破指尖,在黃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沈。
畫面斷裂。
小滿猛然醒來。
她看著門縫,忘記了顧清漪。
她知道門外有人。
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再看向朱翊鈞,胸口那片蒼白紙頁正在發光。
她記得他。
只記得他。
死身的黃紙上,新的字一筆一筆浮現。
沈滿,歸位。
小滿握緊刀柄,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原來我不是宮女。」
牆裡的嬰兒點了點頭。
「那我是什麼?」
嬰兒張開嘴。
沒有聲音。
牆面卻替它寫出答案。
校名人。
小滿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替死人記名字的人,自己最容易死。」
她轉身,一刀刺進黑冊最後一頁。
紙頁沒有破。
反倒伸出無數細線,纏住她的手臂。
死身抬起手,兩個朱翊鈞的影子同時向她靠攏。
門外傳來無臉太監最後一聲嘶吼:
「別讓她看見第一死人!」
牆影后的嬰兒緩緩轉過臉。
它的臉開始變化。
先變成朱常洛。
再變成朱翊鈞。
最後,變成了小滿。
小滿手中的刀落下。
牆上又浮出一行血字。
第一死人:沈滿。
而她身後的兩個影子,齊齊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