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門聲第二下。
娘的手落下去,帘子整個掀開。
簾後不是殿。是一間夾室,窄得只放下一張榻。窗封死了,磚縫裡灌的漿還發白。藥味撲出來,嗆得人眼睛疼。
榻上躺著個人。
枯瘦。瘦得被子蓋在身上是平的,看不出底下有人。半邊臉僵著,不動,另外半邊還有皮肉。十根手指,只有右手兩根還搭在被面上。
眼睛是睜著的。
宋濤只看了一眼,腿就軟了半截。
那雙眼睛。他每天早上洗臉,銅鏡里就照著這麼一雙。眼尾吊著,瞳仁顏色淺,他從小被人笑像他娘,笑錯了。
顧清漪在他身後吸了口氣,沒出聲。
「腕子。」太后說。
宋濤看見了。男人左腕上一圈烙疤,舊的,肉長平了,形狀還在。圓的,帶齒。
跟他懷裡那把鎖,一模一樣。
娘已經跪到榻邊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落下去又抬起來,最後按住了那隻不僵的手背。
「米湯。」她說,聲音散了,「奴婢每天送米湯。一天兩頓,吊了二十年。老佛爺宮裡那個啞婆子,上個月沒的。這一個月,是我托的小火者。」
榻上的人喉嚨里滾了一聲。含混。可他偏了偏頭,朝她那半邊。
太后動了。
滿殿人都看著。這個垂簾二十年的老婦人,繞過佛龕,繞過滿地斷珠,走到榻前,撩起裙擺,跪了。
直挺挺地跪。
「二十年前。」她說,「老身拿先帝私印做保,從陛下的刀底下,換回來半條命。藏在這兒,一藏二十年。」
她抬眼。「活要見人。要見的,就是他。老身躺了半年病榻,等不起,才逼你們今夜發動。」
宋濤跪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合著這場局,根子在老太太這兒。不是替兒子翻案,不是替舊部伸冤。是個快死的老太太,趕在閉眼之前,交人。
跟交割庫房似的。
簾後人退了半步。
退得很輕,靴跟碰翻了一盞宮燈。燈油潑在金磚上,火苗舔了兩下,滅了。
滿殿沒人注意。顧清漪注意了。
她盯著那道簾,心裡過不去。一個籌謀了十幾年、敢當殿自稱朕的人,看見一個癱了二十年的廢人,退步。
怕什麼?
第四下撞門。
門閂彎了。
皇后笑了。笑得很難看,脂粉蓋不住。
「放火。」她說,「連人帶佛堂一起燒。死人燒成灰,缺胳膊少腿分不清,查不出誰是誰。」
沒人動。
「本宮說,放火!」
還是沒人動。她自己彎腰去夠燈台,夠了兩下,手抖,夠不著。
榻上的人抬手了。
兩根手指,抖著,抓住宋母的手腕。指頭在她掌心劃。一下,一下。慢,但穩。
宋母看不懂。她從小做鎖,不做這個。
顧清漪擠過來了。她蹲下,盯著那兩根手指。
「指書。」她說,「民間密探用的,一筆一筆,指腹劃。我認得。」
滿殿安靜。撞門聲都遮不住這份安靜。
顧清漪一個字一個字念。
「詔上的名字。劃掉。」
宋濤的後頸一層汗。
殿裡當皇帝的搶。殿外帶兵的搶。佛龕前的老太后等著交權。這一屋子人命換來的遺詔——
真正的繼承人,自己不要。
手指還在劃。
顧清漪的臉色變了。她念得越來越慢。
「十四年前。供出潞王舊部藏身的。是……」
手指沒停。她已經知道了,還是念完。
「是簾後那位。」
殿裡有人罵出了聲。是禁軍里跪著的那撥。
顧清漪腦子裡也在過。三個匠人滅口,追兵追了二十年,情報源頭在這兒。簾後那位不是苦命皇弟。他是拿全族的血,換了自己一條命。
簾後傳來一聲笑。
不否認。
「我跪下去的時候,就知道血書是仿的。」他說,「原詔是我燒的,上面的名字我看過。我要的從來不是詔。」
頓了頓。
「是鎖。鎖在,名義就在。名義在,兵權自有人替我扛。」
宋濤站起來了。
沒人叫他起,他自己站的。
「血書是假的。」
滿殿的刀尖轉向他。娘猛地看他。她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東西碎了,然後又靜下來。
「『獻』字,收鋒那記頓筆。」宋濤說,一個字一個字,「我娘的刀工。她親手教我的。教了十幾年,教到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他看著娘。「是真的嗎?我問了你二十年的話。今天換我說。」
譁然。皇后撲到這根救命稻草上了。
「聽見沒有!假的!遺詔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娘沒理她。
娘笑了。二十年來頭一次,肩膀塌下來,笑出了聲。
「這孩子。」她說,「記性倒好。」
宋濤聽見這一句,眼眶熱了一下。忍住了。
娘轉身,把鎖放進榻上那兩根手指間。
手指撥鎖芯。撥了三層。咔。
最裡面一層彈開。沒人知道有這一層。
沒有詔書。
一枚空白玉牌。先帝親筆,背面刻四個小字。
顧清漪舉到燈下,念出來。
「不立太子。」
滿殿血涼。
宋濤站在原地,只覺得荒唐。殺兄,篡位,焚底樣,追一個婦人二十年,三個匠人、一條街的舊部、今夜滿殿的刀——
搶的是一片空白。
先帝早把名字親手抹了。這天下誰都不配。滿城人搶了二十年,搶到最後,兩手空空。
「不可能。」皇后的聲音劈了。
她伸手,從身邊禁軍腰間奪過弩。那禁軍沒敢攔。
弩口對準榻上的人。
「全死在這兒。」她說,「死無對證,誰也證明不了什麼。」
弩機拉滿。咔。
宋濤跨出去了。
他腦子其實轉了一圈:讓開,爹死,局散;不讓,箭也許穿他。腿比腦子快。他站在弩箭和榻中間,站定了。
顧清漪走到他身側。沒說話,站住了。
皇后盯著他們,手指在扳機上。
最後一撞。
門破了。援兵湧入,甲葉撞得嘩嘩響,帶頭將領的刀已經出了鞘:
刀停在半空。
他看見了榻上男人腕間的烙疤。圓的,帶齒。他自己的小臂上,有一模一樣的一個,烙在皮下,二十年沒給人看過。
「潛邸認主印。」他的聲音啞了,「末將接的最後一道口諭,護住世子。」
他轉身,刀口調轉,對準了皇后。
他身後的兵,刀也調轉了。
宋濤還站在弩箭前面。現在弩對著他,背後的刀對著拿弩的人。他忽然想起燈簽上那行字。
有人得站在秤的另一頭。
原來不是讓他選。是讓他站。站上去,秤自己會動。
皇后看著滿殿的刀。她忽然笑了,尖的。
「你們以為瞞得過陛下?」
沒人接話。
「他從十四年前就知道一切。他就在來的路上。」
話音沒落。
殿外,儀仗聲滾過來。整隊整隊的腳步,甲葉聲壓著金水橋。當今天子不放心任何人,親自帶兵進宮了。
顧清漪低聲對宋濤說了一句:「跑的機會沒了。」
宋濤說:「我早沒打算跑。」
皇帝進來了。
一身常服外面罩甲,走進佛堂,目光掃過滿地斷珠,掃過太后,掃過那半枚印信,掃過簾後跪著的人。
最後落在榻上那張僵了半邊的臉上。
這位登基十四年、滴水不漏、當殿被人拿曆書考都沒亂過的天子:
踉蹌了半步。
「不可能。」他說。
滿殿死寂。
「那具屍首。」天子的手指著榻,指得發抖,「朕二十年前,親自驗過棺。」
宋濤心裡咯噔一下。
驗過棺。親口說的。那棺材裡躺的是誰?
榻上的人,又是誰?
殿門在所有人身後,轟然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