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了半邊。
只掀了半邊。臉沒露。一隻手從簾內伸出來,搭在簾沿上。指腹一層厚繭,是握了半輩子硃筆磨出來的。腕上一道舊疤,刀口,深得能看見骨茬。
太后朝那隻手俯身,行禮。腰彎得比方才見皇帝那次,還低半分。
宋濤跪在金磚上,眼皮抬了半寸。心裡發寒。
滿殿禁軍,兩撥人。一撥聽皇后的,一撥聽簾後的。刀出了一半,又不敢全出,僵在半空。誰先動,誰死。殿裡靜得只剩燈芯偶爾爆一聲。
先開口的不是簾後人。
顧清漪從隊列里出來,袖中抽出一冊曆書。民間通行的那種,紙都翻毛了邊。她舉過頭頂。
「回太后。臣女斗膽。二十年前,年號對不上。」
曆書被太監接過去,傳看。一圈走完,殿裡的呼吸聲全亂了。簾後人自稱「朕」,可二十年前在位的,分明另有其人。登基才十四年,一個字都對不上。
簾後傳來一聲笑。不高。
「小丫頭,拿本曆書考皇帝?」
話音落下,沒人敢接。燈芯又爆了一下。
「既然查了。」那聲音頓了頓,「那朕告訴你們。先帝第三子。十四年前,墜馬,死了。喪儀是按親王規制辦的,棺槨抬出西華門,你們誰去扶過靈?」
宋濤的後背貼著一層涼。
屍身是假的。人被自己兄長軟禁了十四年。「朕」字當殿出口,等於把奪位兩個字寫在了金磚上。
皇后站在丹墀側,臉色變了。宋濤看得清楚,她這半天裝出來的穩,是到這一刻才真塌的。她背後主使的,原來一直是一具「屍體」。
「放肆。」皇后厲喝,「逆賊劫持宮闈,禁軍聽令,清君側,」
嘩啦一聲。
她一手提拔的禁軍,跪了一半。剩下另一半沒跪,刀也沒收。兩撥人在殿中對峙,刀尖對刀尖。
殿柱陰影里,大內帶刀首領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拔刀,扯開了衣襟,從貼身處摸出一塊腰牌,舉起來。
「二十年前,奉旨處死三皇子的,是我。」他說,「我沒殺。人是我藏的。」
他抬起左腕,那道疤在燈下看得清楚。
「這道口子,是替他擋的。」
跪著的和站著的,誰都不動了。
宋濤跪在原地,腦子裡卻轉著另一件事。娘。娘呢。
宋母已經膝行到了佛前。
「娘娘要驗活的。」她仰起臉,「那妾身說全。先帝臨終,留了半份立儲遺詔,藏進鎖芯。三個匠人為什麼落水,因為各鑄過一層鎖芯。知情者,必須死。」
她一字一句。
「妾身是內造局掌案。選妾身做鎖的,是先帝本人。妾身逃了二十年,不為翻案。」她頓了頓,「為的是今天,把兩半遺詔,當眾對上。」
她從貼身衣襟里摸出一方絹。絹角磨得起了毛,貼著心口焐了二十年。
鎖芯夾層那捲名錄被取出來,展開。兩份絹帛在佛龕前拼合。嚴絲合縫。
太后親手展平。她沒讓太監念,她自己念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
念到名字那一句,殿裡死了一樣。
先帝傳位的名字,不是當今聖上。也不是簾後那位。是潞王世子。
宋濤跪在金磚上,膝蓋底下的金磚忽然硌人。
潞王世子。他爹。
他是這條血脈最後一人。
滿殿的視線一寸一寸轉過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懷裡那把鎖上。有人的眼神里是驚,有人的是算計。宋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胃裡發緊——
篡位者殺兄、改史、焚底樣,追一個婦人不放,追了二十年。追的從來不是罪眷。
是先帝親點的繼承人。
這把鎖比傳國玉璽還燙手。娘從小教他背世系,教他認刻痕,教他摔不壞。原來教的每一件,都是保命的物件,也都是催命的物件。
皇后動了。
她沒喊人,自己撲的。撲向佛龕里那半截焦木匣。指甲摳進匣縫,匣蓋翻開的剎那,她的手停在半空。
空的。
「匣底。」太后說。
太后捻了二十年的那串佛珠,應聲而斷。珠子滾了一地。斷線處墜著半枚印信,先帝私印。
太后彎腰,撿起來,握在掌心。她抬眼看宋母,宋母也正看她。
兩個女人隔著佛,對視。
宋濤在旁邊看著,頭皮一層層麻上來。這兩個人二十年前就見過。一個是託付者,一個是守諾人。「活要見人」那句口諭,本就是太后放的。是太后逼這場局提前發動的。
一切環環相扣。人人信了。
只有宋濤沒動。
他盯著血書末尾那行字,冷汗順著脊樑往下走。「獻」字起筆的收鋒處,有一個極輕的頓筆。
那是娘獨有的刀工。
這行先帝血書,是娘仿的。仿了二十年,仿到以假亂真,仿到自己兒子都信了。
簾後人驗過血書。他看了很久,然後朝那捲絹,跪了下去。
「先帝的原詔,是我親手燒的。」他聲音發啞,「燒的時候,父皇坐在旁邊,看著我燒。」
原詔被燒,是先帝臨終前的自毀。他要抹掉那個名字,替這條血脈求一條活路。
娘把燒掉的東西,一筆一筆,重新寫了出來。
殿外傳來悶響。一聲,又一聲。宮城方向的火光映上窗紙,皇后一系的援兵到了。
混亂里,宋濤抓住娘的手腕。他只問了三個字。
「是真的嗎?」
娘看著他。
沒答。
她答不了。二十年的局是真的,命是真的,血是真的。只有那行字,是她替死人撒的謊。
三皇子站起身。他一步步走向宋濤,走得很慢,靴底壓著金磚。走到三步外,伸手。
「持此鎖者,見帝。」他說,「現在,你見到了。鎖,給我。」
宋濤捏著鎖。
給了,這行仿造的血書就成了三皇子登基的憑據。娘的二十年,成了替別人抬轎。不給,殿外兵馬一到,滿殿人陪葬。
他腦子裡閃過顧清漪燈簽上那行小字。有人得站在秤的另一頭。
他張口正要說話。
娘先動了。
她從宋濤手裡把鎖拿了過去。動作不快,可宋濤沒攔住,他甚至沒敢攔。娘握著鎖,轉身,徑直朝那道垂簾走。
不是第一道簾。
是垂簾最深處,還有第二道。那道簾從大典開始就沒人看過一眼,顏色比別的簾深,簾後隱約有起伏。
呼吸聲。有人在裡面呼吸。
太后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懼色。她握著半枚印信的手收緊了。
「你,」
娘掀簾的手停在半空。她回過頭,看了宋濤一眼,笑了。
「你爹沒死全。」她說,「還剩半條命,在裡面躺了二十年。」
門外的撞門聲,正好在這一刻,撞響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