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小吏抱著漆匣,站在車後。
十二衛同時拔刀,將禮部車隊圍住。
小吏看著四周的刀,手臂發抖。
「陛下,漆匣是小人找到的。」
宋濤沒有接。
「怎麼找到的?」
「剛才有人把它塞到小人腳下。」
「誰?」
「沒看見。」
宋濤看了一眼漆匣。
匣面沾著血,血還沒有干。
「你說,是在你腳下?」
「是。」
「誰讓你打開車後的暗板?」
小吏張了張口。
「沒人讓。小人聽見車裡有動靜,以為祭文被人毀了,才……才自己查看。」
宋濤道:「你負責什麼?」
「抬車,清點祭器。」
「清點祭器,要撬暗板?」
小吏低下頭。
柳承走到車後,蹲下查看木板。
「暗板上的鎖扣從外面撬開。」
他從車沿取下一點木屑。
「撬痕不長,力道不大。用的是薄片。」
宋濤看向小吏腰間。
「腰牌拿來。」
小吏把腰牌取下。
柳承接過去,對著鎖扣比了比。
腰牌邊緣正好卡進撬痕。
小吏趕緊道:「腰牌一直掛在小人身上。小人沒有撬車,也沒有放匣子。」
校尉上前搜身。
從小吏衣襟里摸出一截黑漆木屑。
小吏看見木屑,腿一軟,跪在車旁。
「小人不知這是何物。」
顧清漪接過木屑,用指甲颳了一下。
「不是漆匣的木料。」
她走到棺材旁,從棺板的夾縫中取了一點舊木。
兩塊木屑放在一起。
「這是棺材夾層的舊木。被火烤過。」
小吏抬頭。
「我沒有進過棺材。」
宋濤道:「沒人說你進過。」
小吏的臉白了。
漆匣先藏進棺材,後來才被轉到禮部車上。有人借小吏的手,把它送到午門。小吏是不是知情,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事。
要緊的是,誰想讓所有人看見這隻匣子。
宋濤道:「把匣子放在石階上。」
兩名十二衛用長杆挑著漆匣,放到石階中央。
「所有人退後三步。」
無人敢動。
皇后道:「禮部車隊封住。車夫、內侍、小吏,一個都不許離開。」
校尉應聲。
宋濤取出玉璽,將底部對準匣面。
缺角合上了。
匣面上的半印沒有錯。
可紋路比紙頁淺了一層,線腳也不順。
顧清漪道:「有人照著印記刻過。」
宋濤把玉璽收回。
「這隻匣子不是原來的。」
接生婆被顧清漪扶到一旁。她聽見這句話,抬頭看著匣子,手指抓住宋濤的手腕。
「不是它。」
宋濤低頭。
「你當年帶出宮的匣子?」
「不是。」
「差在哪?」
「我拿到的匣子,沒有印。」
她喘了幾下。
「只有一條裂縫。被火燒過,從蓋子一直裂到下面。」
梁度聽到這裡,抬起頭。
「臣見過那隻匣子。」
宋濤轉向他。
「你不是說甲一搶走了?」
「甲一搶走的,正是原匣。」
「那禮部車裡的這只是誰放的?」
梁度沒有回答。
宋濤看向禮部尚書身後。
那裡站著一個老內侍,手裡還抱著祭器名冊。
梁度道:「他十二年前就在先帝身邊。」
老內侍跪下。
「奴才只是負責清點祭器,從未見過接生婆。」
沈硯盯著他。
「你當年不是內侍。」
老內侍抬頭。
沈硯道:「你是掌書,負責替先帝傳口諭。」
老內侍沒有出聲。
沈硯繼續道:「我見過你把匣子交給她。」
接生婆轉頭看向沈硯。
沈硯道:「你當時對她說的不是帶孩子出宮。」
「你說的是,把名字帶出去。」
老內侍伏在地上。
「沈大人認錯人了。」
「你臉上的疤,是那晚留下的。」
沈硯抬手,指了指他的左耳。
「宮門夾過你的耳朵。你後來割掉了一半。」
老內侍捂住左耳。
宋濤道:「開匣。」
柳承拿刀查看鎖面。
匣子沒有鑰匙孔。
他翻到底部,發現一塊薄銅片。
「鎖在底下。」
「撬開。」
柳承將刀尖插入銅片邊緣,用力一挑。
匣底裂開。
裡面沒有密詔。
只有一條舊宮絛,一頁被撕掉大半的宮籍,還有三根燒焦的手指骨。
禮部尚書退了半步。
「這是接生婆殺人毀詔的證據。」
他抬手指向接生婆。
「她當年害死知情人,把死者遺物藏入祭器。今日又借陛下查案,逼宮亂禮。此人不能留!」
皇后道:「拿下。」
校尉剛要上前,宋濤抬手。
「慢。」
他拿起那頁宮籍,遞給顧清漪。
紙上墨跡未乾。
顧清漪用指腹輕觸,放到鼻下聞了聞。
「近幾日描過。」
禮部尚書道:「一頁殘紙,娘娘不要聽她胡說。」
宋濤看著他。
「尚書大人催朕登壇的時候,知道匣子裡有什麼?」
「臣不知。」
「可你開口很快。」
尚書跪了下去。
「臣只是擔心祭禮。」
「朕也擔心。」
宋濤把宮籍遞迴顧清漪。
「擔心有人把新寫的東西,塞進十二年前的案子裡。」
顧清漪翻開殘頁。
原本被撕掉的地方,不是詔書。
是宮人名冊。
現存最後一行,寫著三個字。
掌書沈……
後面被火燒斷。
沈硯看到那一行,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宋濤看他。
「你也叫沈硯?」
沈硯沒有答。
「這名字是你在宮裡用的?」
沈硯閉了閉眼。
「是。」
「真正的掌書是誰?」
「不是我。」
禮部尚書看向他。
「沈硯,你還要替接生婆遮掩?」
沈硯沒有理他。
接生婆扶著顧清漪的手,低聲道:「沈福。」
宋濤問:「沈福是誰?」
「先帝身邊傳口諭的人。也是換孩子的人。」
她看向梁度。
「那一夜,他把兩個孩子交給了不同的人。」
「孩子後來去了哪裡?」
「只有他知道。」
梁度道:「沈福十二年前已經死了。」
「誰送他死的?」
接生婆看著梁度。
「你。」
梁度道:「是我把他送進廢井。井裡沒有屍首,不代表他活著。」
「你說沈福死了,他便死了?」
梁度壓低聲音。
「他若活著,密詔早就出現。」
宋濤沒有接他的話。
他從匣中拿起舊宮絛。
宮絛打結處藏著一枚銅扣。
銅扣很小,內側刻著兩個字。
甲一。
宋濤把銅扣遞給柳承。
柳承看了一眼。
梁度的神色變了。
宋濤問:「甲一奪走的是匣子?」
梁度沒有回答。
「還是匣子裡的東西?」
接生婆道:「他搶匣子時,只問了一句話。」
「什麼?」
「東西在哪。」
宋濤看著那條宮絛。
甲一拿走的,也許不是原匣。
有人把假匣送來午門,是要把舊案重新掀開。至於真正的東西,十二年前便已經離開匣子。
宋濤道:「搜車。」
禮部尚書跪著不動。
「陛下,車上都是祭文與祭器。」
「那就連祭器一起搜。」
十二衛拆開車底。
車夫被按在地上,內侍站到一旁。沒過多久,校尉從最後一輛祭文車下拖出一團麻布。
裡面裹著一個男人。
他穿雜役衣,手腕有舊傷。臉上抹滿硫黃藥膏,鼻樑和右頰都被遮住。
校尉扯掉麻布,男人睜開眼。
他沒有看校尉,先看向宋濤。
「你不是當年換進宮裡的那個孩子。」
這句話剛說完,他牙關一合。
顧清漪上前扣住他的下頜,手指壓住喉側。
「牙後有東西。」
她卸開他的下巴,從齒縫裡取出一枚破掉的毒囊。
男人昏了過去。
校尉搜遍他的衣服,只找到一張紙條。
宋濤接過。
紙上沒有印。
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皇子,今日會死在祭壇下。
午門外傳來馬嘶。
祭壇方向有人跑來,跪倒在石階下。
「陛下,第二口棺材出事了。」
「說。」
「棺釘從裡面重新釘死。棺下發現一條暗溝,通到宮牆裡面。祭壇下起了黑煙。」
宋濤握住玉璽。
「帶上沈福,去祭壇。」
校尉押起昏迷的男人。
接生婆突然抓住宋濤衣袖。
她手上全是血,力氣卻沒有鬆開。
「別去第二口棺材。」
宋濤停下。
「裡面躺著的不是死人。」
接生婆抬頭看他。
「是你十二年前沒能換走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