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死死抓住宋濤的衣袖。
「別去。」
宋濤看著她的手。
「你說裡面不是死人。」
「是孩子。」
「誰的孩子?」
接生婆沒答。
遠處又有人跑來。
「陛下,祭壇下的煙更大了。」
宋濤抽回衣袖。
接生婆撲到他面前,雙手撐住地面。
「第二口棺材裡,原本沒有屍體。」
宋濤停住。
「那是什麼?」
「當年本該被換出宮的孩子。」
禮部尚書抬頭。
宋濤看向他。
「你知道她瘋了多少年?」
尚書閉了嘴。
接生婆喘著氣。
「沈福那夜沒能把他帶走。有人封了宮門,也有人盯著廢井。他只能把孩子放進棺材,釘死棺蓋,再把棺材送到宮牆暗道旁。」
「孩子沒死?」
「沒死。」
「十二年?」
「有人送水,送飯。隔幾日一次。不能讓他出來,也不能讓他死。」
宋濤問:「你為何今日才說?」
接生婆抬頭。
「因為當年換孩子的人不止沈福一個。」
「還有誰?」
「說出棺中人的身份,真正的皇子會死,被換進宮的那個也會死。兩邊的人都在找他。」
「所以你瞞了十二年。」
「我若說,連你也活不到今日。」
這句話說得很輕。
宋濤沒有接。
他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雜役。
顧清漪正在查看他的臉。
男人臉上的硫黃藥膏被擦掉大半,右頰有一塊舊疤。顧清漪掰開他的手,看到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她從懷中取出那頁宮籍。
「血跡在這裡。」
她指著「掌書沈」旁邊的黑斑。
「傷口位置相同。」
男人閉著眼。
顧清漪拿針在他腕內扎了一下。
男人醒來,抬膝撞向她。
顧清漪側身避過,手掌壓住他的肩。
「你不怕毒囊,怕人看手?」
男人咬牙。
「我只是雜役。」
「雜役不需要把右手藏在袖子裡。」
接生婆盯著他。
「沈福。」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
可這一停,夠所有人看見。
宋濤道:「押去祭壇。」
校尉問:「兩個都押?」
「老內侍也去。」
老內侍被帶過來,雙手捆在身後。
他看見雜役時,腳步停了一下。
「是甲一的人。」
「你認得他?」宋濤問。
「認得。甲一身邊有幾個死士,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雜役睜開眼,盯著老內侍。
「你還是這副說法。」
老內侍別開頭。
「奴才不明白。」
沈硯走到兩人中間。
「你左耳的傷,不是宮門夾的。」
老內侍抬頭。
沈硯指著他耳後。
「宮門夾傷會從耳根裂開。你這道傷,從上往下。是刀口。」
老內侍道:「沈大人記錯了。」
「我沒記錯。」
沈硯看向雜役。
「真正被宮門夾住的人,當晚沒能出宮。」
雜役的手動了一下。
沈硯繼續道:「你割了自己的耳朵,冒用了掌書的身份。廢井裡的屍體,是替你死的人。」
老內侍忽然發力。
押他的校尉被繩子帶得向前一步。老內侍轉身撞向祭文車,車上的火盆被撞翻,火星落在殘缺宮籍上。
柳承一腳踢開火盆,抬手按住老內侍。
「年紀不小,跑得倒快。」
老內侍被壓在地上,袖口滑開。
柳承從裡面摸出一枚薄銅片。
銅片正好能扣進漆匣底部。
背面刻著一個字。
丙。
宋濤接過銅片。
「假匣有三隻?」
老內侍不說話。
「還是每一隻匣子,都有自己的用處?」
柳承把銅片收進掌心。
「陛下,祭壇下又響了。」
牆內傳來三聲撞擊。
間隔很短。
宋濤看向祭壇。
「有人在裡面開棺。」
梁度上前一步。
「陛下不能下去。」
「理由。」
「暗溝年久,下面存過火油。棺中若有火藥,打開便會出事。」
顧清漪走到煙邊,用帕子蘸了一點黑灰。
她聞了聞。
「沒有火藥味。」
梁度道:「你聞得出?」
「油脂,濕柴,還有松煙。」
她把帕子遞給宋濤。
「有人在暗溝裡燒煙,遮住出口。不是棺中人求救,是外面的人要毀棺。」
梁度道:「暗溝太窄,不能進太多人。」
宋濤道:「十二衛封住祭壇。」
「陛下——」
「只留一條路。」
他看向柳承、顧清漪和沈硯。
「你們隨朕進去。」
梁度還要說話,宋濤將銅片遞給他。
「替朕看好這兩人。」
梁度接過銅片。
宋濤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讓他們死。」
梁度道:「臣明白。」
「也別讓他們逃。」
「臣明白。」
「你只明白一半。」
梁度的手停在半空。
宋濤已經走進祭壇下的暗門。
暗溝只容兩人並行。
牆上有刻痕。
每隔三尺一道。
顧清漪用火摺子照過去,刻痕旁都寫著數字。
沈硯走到第四道刻痕前,停下。
牆上刻著兩個字。
沈棄。
字很淺,旁邊還有一道舊血痕。
宋濤看他。
「你的舊名?」
沈硯伸手摸了摸刻痕。
「我進宮前,叫沈棄。」
「棄什麼?」
「棄兒。」
柳承道:「這名字倒省事。」
沈硯看他。
柳承改口:「宮裡取名,確實不講究。」
沈硯沒有再說。
走到第七道刻痕時,他停下。
「這裡還有一個。」
牆上寫著沈硯二字。
宋濤道:「你當年不是被換進宮的那個孩子。」
「不是兩個。」
沈硯抬頭。
「是三個。」
暗溝裡沒有人說話。
「第一個,被送去宮外。第二個,換進宮裡。第三個,留在這裡。」
顧清漪道:「你是哪一個?」
「第二個。」
宋濤問:「真正的皇子?」
「我不清楚。」
沈硯看著那兩個字。
「我只知道,掌書沈福抱走第三個孩子時,我還在宮裡。」
前方傳來拖拽聲。
柳承抬刀。
地上躺著一個人。
守棺人穿著舊布衣,胸口有刀傷,血已凝住。
他右手握著半片宮絛。
宋濤蹲下查看。
宮絛的結法與漆匣中的舊宮絛相同。
顧清漪翻開屍體的手指,從指甲里取出黑漆碎屑。
「死前抓過棺蓋。」
她走到棺材旁。
棺釘有兩層。
裡面釘過一次,外面又加了一層。
柳承用刀撬開第一根。
木屑落在地上。
第二根被人從裡面頂過,釘身彎了。
「棺材從裡面封過。」柳承道。
他撬開最後一根釘子。
棺蓋被推開。
裡面沒有屍體。
一個年輕男子坐在棺底,手腕被鐵鏈鎖住。
他約十八九歲,臉上沒有血色,左肩有舊烙痕。手腕繫著半枚宮絛。
他抬頭看見宋濤。
「你終於還是來了。」
宋濤站在棺邊。
「朕來晚了?」
「十二年。」
「你等朕?」
「等你,也等一個能把門打開的人。」
宋濤讓柳承驗他的身份。
年輕男子沒有配合。
他抬手指向沈硯。
「別驗我。先驗他。」
沈硯站著沒動。
「他才是當年被換進宮的孩子。」
顧清漪看向沈硯。
年輕男子繼續道:「我不是皇子。我只是被養在棺材裡,用來引出真正皇子的鑰匙。」
接生婆被校尉扶進暗溝。
她聽見這句話,身子向前一栽,吐出血來。
顧清漪扶住她。
「還有一個孩子。」
接生婆抓住顧清漪的手。
「當年,還有一個孩子被送出了宮。」
宋濤道:「送去了哪裡?」
接生婆沒有答。
押在後方的雜役突然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藥膏。
眉骨露出來。
沈硯盯著他的臉。
那眉骨,與沈硯相同。
雜役道:「我不是沈福。」
老內侍抬頭。
雜役看著他。
「你們一直叫錯了。」
他又看向宋濤。
「我才是當年抱走第三個孩子的人。」
宋濤問:「那沈福是誰?」
「廢井裡的屍體。」
老內侍張口。
雜役笑道:「那個替我頂名的掌書,死了十二年。你拿一個死人替我活著,倒省了不少麻煩。」
梁度從後方走來。
他手裡還握著刀。
「你說夠了。」
年輕男子看向梁度。
「你也來了。」
梁度沒有答。
他拔刀刺向棺中男子。
宋濤抬刀擋住。
刀尖偏開,沒入年輕男子胸前的宮絛。
梁度沒有繼續刺。
宋濤低頭看去。
宮絛中掉出一包油紙。
柳承拾起油紙,拆開。
裡面是半枚玉璽印。
印角與宋濤手中的玉璽缺口相合。
油紙背面有一行新添的字。
真正的皇子不在棺中,在今日登壇之人身邊。
宋濤抬頭。
午門方向傳來兵刃碰撞聲。
皇后身邊,負責扶持祭文的宮女拔出短刀。
刀鋒直指顧清漪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