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方向傳來兵刃相撞的聲音。
顧清漪回頭時,皇后身邊的宮女已經到了面前。
短刀從祭文下方抽出,直取她腹部。
宋濤抬刀擋住。
刀鋒擦過顧清漪的衣袖,割開一條口子。袖中掉出一枚銅錢,落在地上,沾滿了血。
顧清漪低頭看了一眼。
銅錢只有半枚,邊緣缺了一角,背面刻著細密暗紋。
她撿起銅錢,指腹在紋路上摸過。
「銅片的另一半。」
宋濤看向她。
「你身上為何有這個?」
「我也想問她。」
宮女沒有回答。
她借著宋濤擋刀的空當,撞向祭壇石壁。肩膀撞在一塊凸起的石磚上,袖口甩出一截細線。
細線繃直。
暗溝上方傳來機括聲。
棺材旁的油燈同時熄滅。
黑煙從兩側灌進來。
柳承抬手捂住宋濤的口鼻,另一隻手把顧清漪拉到身後。
「別站在低處。」
顧清漪把帕子浸濕,蓋在鼻前。
「松脂,魚油。」
她看向棺材。
「不是為了殺人。」
沈硯已經衝到棺邊。
棺中男子手腕上的鐵鏈突然收緊,身子被拖得向下一沉。棺底裂開一條縫,裡面露出一隻鐵鉤,正勾著他的腳踝。
男子單手撐住棺沿。
「別管我。」
「你說了不算。」
沈硯拔刀砍下。
鐵鏈斷開,男子跌回棺底。鐵鉤縮進暗格,拖走了一片衣角。
沈硯俯身看去。
暗格下有一條窄道,剛好容一人爬過,通向祭壇後方。
柳承拖起一塊石板,壓住暗道入口。
「這邊封住了。」
顧清漪抬高聲音。
「宋濤,點火物在暗溝下面!」
宋濤看向她。
「你確定?」
「松脂和魚油混在一起,短刀上也有。她不是來殺我,是要讓煙引燃下面的東西。」
顧清漪指著棺中男子。
「他們要毀掉的不是棺材,是他手裡的證據。」
宋濤伸手抓住男子的衣領,把他從棺底拽了出來。
男子護住胸前宮絛。
「別碰這個。」
「你若再護著它,先被燒死。」
「那半枚玉璽印是誘餌。」
「朕沒問這個。」
「真正能證明皇子身份的東西,早讓梁度拿走了。」
暗溝裡的人都停了下來。
宋濤轉頭。
梁度站在煙里,手中還握著那枚銅片。
柳承抬刀擋在他面前。
「梁大人,拿了什麼?」
梁度沒有回答。
宋濤道:「說。」
梁度看著棺中男子。
「十二年前,先帝命我押送一個孩子出宮。」
接生婆抬起頭。
「你沒說過。」
「你也沒問。」
「那晚有人截殺。車翻了,護衛死了大半。孩子還活著,不能帶回宮。」
梁度停了一下。
「我把他交給了你。」
接生婆抓住顧清漪的手,手指發顫。
「不是一個孩子。」
梁度看她。
「是兩枚木牌。」
「牌上寫著生辰。」
接生婆喘了幾下。
「你把兩枚牌都給我,說要我分開送走。我只把其中一枚交給了宮外的人,另一枚留在了接生箱裡。」
「為何不送?」
「送不出去。」
接生婆低頭看向自己的箱子。
「那幾日有人盯著我。孩子沒在我手裡,牌在我手裡。我要是死了,誰也找不到他。」
宋濤道:「箱子在哪?」
「外面。」
「梁度,帶人取來。」
梁度沒有動。
雜役忽然向後仰頭,喉結動了一下。
顧清漪聽見牙齒碰撞聲,快步過去捏住他的下頜。
「張嘴。」
雜役咬緊牙關。
顧清漪用拇指壓住他下巴,另一隻手扣住頰骨。男人被迫張嘴,一團黑色液體從牙縫裡溢出來。
她抬手捏住他的喉嚨。
「吐出來。」
雜役臉上現出笑意。
「晚了。」
顧清漪將他的下頜往上一抬,手指探進口中,硬生生摳出一截紅線。
黑液吐在地上。
柳承退了半步。
「有毒。」
「毒沒進肚子。」
顧清漪展開紅線。
「這結法,和方才那宮女的一樣。」
柳承把宮女按在石壁上。
「你是誰?」
宮女不再掙扎。
「十二年前,我負責送第三個孩子出宮。」
「你是內廷女官。」
「後來不是了。」
「誰派你來?」
「有人告訴我,顧清漪身上有真正皇子的生辰木牌。」
所有人看向顧清漪。
顧清漪收起紅線。
「我沒見過什麼木牌。」
宮女盯著她。
「你父親留給你的藥匣里,就有。」
顧清漪沒有答。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把一隻舊藥匣壓在枕下。那隻匣子她一直帶著,裡面只有幾味干藥和一枚斷掉的銅扣。
那時父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覆交代,不要把藥匣交給宮裡的人。
她從腰間取出藥匣。
盒底有一道夾層。
顧清漪用刀尖挑開。
裡面藏著一塊木片。
木片被藥汁浸黑,只剩一個日期。
她看了一遍,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木片,手指停在日期上。
「這是你的生辰。」
顧清漪道:「與你相同。」
沈硯抬頭。
「你為何一直帶著?」
「我父親從一名被追殺的婦人手裡拿到的。」
「那婦人是誰?」
「不清楚。」
「她說了什麼?」
顧清漪看著他。
「別讓他回宮。」
暗溝裡沒人說話。
沈硯把木片還給她。
「你父親為何不燒掉?」
「他沒燒。」
「你為何不丟?」
顧清漪把木片放回藥匣。
「我也沒丟。」
沈硯沒有繼續問。
梁度突然拔刀,刀鋒指向沈硯。
「他若真是先帝血脈,今日不能走出暗溝。」
宋濤橫刀擋在沈硯身前。
「放下。」
「陛下,他若是皇子,朝中就會換主人。」
「你在教朕做事?」
「臣是在保住大梁。」
宋濤看向他手裡的刀。
刀柄底端刻著一個缺角。
與那半枚玉璽印上的缺角相同。
棺中男子被柳承按住肩膀,趁梁度與宋濤對峙,從胸前宮絛里抽出油紙,塞進沈硯手中。
「別讓宋濤看見。」
沈硯收進袖裡。
「裡面是什麼?」
「真話。」
「你已經說過很多真話。」
「那些都不值錢。」
沈硯拆開油紙。
裡面沒有玉璽印,只有一片薄薄的木牌。木牌一面刻著半個日期,另一面刻著兩個字。
替身。
男子壓低聲音。
「那半枚玉璽印不是皇室信物,是先帝標記替身的暗號。」
沈硯看向他。
「你說我不是皇子?」
「我說,真正的皇子從未被換進宮,也沒有被送出宮。」
「那他在哪?」
男子看向宋濤身側。
「以另一個身份活著。」
午門外傳來整齊的跪拜聲。
「奉皇后懿旨!」
「宋濤身邊有人冒充皇嗣,禁軍聽令,拿下沈硯!」
柳承抬頭。
石階上,禁軍已經壓住祭壇外的守衛。
宋濤握刀的手沒有松。
「皇后知道得很快。」
梁度道:「陛下,交出沈硯,還能保住祭禮。」
「你覺得朕會信?」
「臣只是給陛下一個活路。」
「你的活路,通常只留給你自己。」
梁度沒有接話。
宋濤轉頭看向那名宮女。
宮女忽然掙開柳承的手。
柳承反手扣住她。
她抬頭朝祭壇上方喊:
「沈安!」
台階上的貼身內侍停住。
他一直站在宋濤身側,替他捧著祭文。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內侍慢慢放下祭文,從袖中取出另一半玉璽印。
兩半合在一起,缺角正好扣合。
他走下兩級石階,跪在血煙瀰漫的祭壇前。
「殿下。」
宋濤沒有說話。
內侍將玉璽印舉過頭頂。
「十二年了,您該知道自己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