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跪著,雙手舉印。
「皇六子,生於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九,戌時。」
宋濤沒動。
「再說一遍。」
「戌時。」沈安抬起頭,「木牌上的日期,與您的生辰只差一個時辰。」
宋濤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只有離他最近的柳承看見了。
「你何時知道的?」
「從您登基那日。」沈安道,「先帝舊人就在等您認回這個名字。」
暗溝裡沒人出聲。
沈硯站在棺邊,袖中那片「替身」木牌硌著手腕。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若宋濤才是皇子,那他沈硯算什麼?棋子?還是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塊擋箭的木板。
梁度的刀動了。
刀鋒從沈硯身上移開,轉向宋濤。
柳承橫刀,兩刃相抵。
梁度忽然笑了。
「陛下,您刀柄上沒有缺角。可您登基用的那方玉璽,缺了一角,被人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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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刀半寸。
「臣親手磨的。」
宋濤盯著他。
「你磨了多久?」
「一夜。」梁度道,「磨完那夜,臣就知道,這天下遲早要翻一次。」
棺中男子趁亂湊近沈硯,聲音壓得極低。
「十二年前,先帝定的不是換一個皇子進宮。」
「是什麼?」
「換一個皇子坐上龍椅。」男子道,「真正的儲君從不在追殺名單里。他被送出宮,是為了有一天以外臣的身份回來,繞開所有盯著東宮的眼睛。」
沈硯捏緊木牌。
「那我是誰?」
「一塊墊腳的石頭。」
「石頭也有名字。」
「名字是別人給的。」男子躺回棺底,「你自己想想,沈硯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沈硯沒答上來。
他真沒答上來。
「不對。」
顧清漪出聲了。她舉起藥匣里的木牌。
「這上面是我的生辰,與沈硯相同。若宋濤才是真皇子,為何替身的牌子上,刻著我的生辰?」
沈安抬頭。
他臉上第一次有了裂縫。
「那塊牌子……不該在你手裡。」
「為何不該?」
「你是誰家的女兒?你父親是誰?」
「先父顧廷章,太醫令。」
沈安的手撐在地上,指節壓著石縫。
「當年與梁度一同押送孩子的,有兩個女官。其中一個,見過真皇子的臉。」
他盯著顧清漪。
「那個女官,後來失蹤了。」
顧清漪沒接話。
她想起父親臨終那夜。藥匣壓在枕下,父親說不出整句的話,只反覆念,別讓他回宮。
別讓他回宮。
她一直以為「他」是皇子。
現在她不確定了。
梁度突然出手。
不是攻宋濤。
一刀劈向接生婆的箱子。
柳承接刀,兩人在暗溝裡纏鬥。刀刃撞了三下,梁度邊打邊開口。
「箱子裡那枚木牌是假的!當年送出去的牌,是我親手換的!」
宋濤喝道:「你換牌做什麼?」
「因為十二年前知道全部布局的,只有我一個!」梁度劈開柳承的刀鋒,「先帝要三個生辰相近的孩子,一個進宮,一個出宮,一個留在暗處。牌是身份,牌在誰手裡,誰就是棋!」
柳承一刀壓住他的手腕。
「那真牌在哪?」
「在該在的人手裡。」
接生婆抱著箱子退到牆角,臉色發白。她低頭看箱子,忽然把箱子抱得更緊了。
禁軍攻到祭壇外。
沈安起身,從祭文袖中抖出一道明黃捲軸。
先帝親筆。
他當眾展開。
「詔書上寫明,皇六子生於某年某月,命梁度送出宮,另立暗儲。待新君失德,持此詔、合此印者,承繼大統。」
落款玉璽,缺角清晰。
宋濤盯著密詔看了很久。
久到沈安以為他會接。
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詔書上寫皇六子的生母,是誰?」
沈安答不出。
「說。」
「詔書……只寫了生辰。」
「先帝的皇六子,」宋濤一字一字道,「出生那日就死在產房裡。」
他冷笑。
「死嬰的生辰,被人盜用了。」
暗溝裡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油燈熄滅後燈芯的餘響。
顧清漪猛然明白。
木牌上她的生辰。沈硯的生辰。宋濤被指認的生辰。
三個日期,只差時辰。
不是巧合。
是有人用同一個生辰,造了三個身份。
造身份的人不要立誰為君。
他要的,是讓所有可能的繼承人,互相殘殺。
包括眼前這幾把刀。
宮女在混亂中掙脫柳承,撲向石壁的機括。
顧清漪早有防備,飛身按住她手腕。兩人在黑煙里翻滾,石磚磨破了顧清漪的肘。
宮女被制住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只有顧清漪聽得清。
「你父親不是救人。他是布局的人之一。」
顧清漪的手緊了。
「那婦人,是你母親。」
顧清漪鬆了手。
不是想松,是手沒了力氣。
她想起藥匣。想起斷掉的銅扣。想起父親至死不讓她交出匣子。
如果那婦人是她母親。
那木牌上的生辰,不是替身的記號。
是母親給親生孩子的護身符。
她看向沈硯,嘴唇發白。
「你的生辰,是改過的。」
沈硯握著那片「替身」木牌。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卷進來的。卷進來,再被卷出去,生死都輪不到自己開口。
現在他連「沈硯」兩個字都不敢確定了。
他逼問棺中男子。
男子只說:「去問梁度。他刀柄上的缺角,是第二個替身的印。宮裡不只有一個替身。」
午門方向,禁軍破開最後防線。
沈安當機立斷,把密詔塞進宋濤手裡。
「殿下,不管您信不信,先拿著。皇后的人到了。她要的從來不是沈硯,是這道詔。」
話音未落。
一支弩箭破煙而來,直取宋濤咽喉。
沈安擋在前面。
箭入咽喉,他倒在祭壇前。
宋濤蹲下身。
沈安抓著他的靴子,血從嘴角淌下來。
「梁度……當年送出宮的孩子,不是皇六子……是……」
話沒說完。
氣絕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梁度。
梁度站在血煙里。
他緩緩摘下刀柄底端的缺角銅扣。
銅扣里藏著半枚木牌。
他把木牌拋在宋濤腳邊,退後一步,雙手離開刀柄,做了一個臣子才會做的禮。
「陛下。臣等這一天,等了十二年。」
「可臣必須先告訴您一件事。」
「皇后手裡,還有一道詔書。」
「她的那道,是先帝的親筆。日期比您手裡這道,早三天。」
宋濤低頭看腳邊的半枚木牌。
又看手裡的密詔。
「早三天。」
「什麼意思?」
梁度直起身。
「意思是,先帝改過主意。」
祭壇外,鳳駕儀仗,已經到了午門正門。
顧清漪站在黑煙里,握著藥匣,指腹壓著那枚斷掉的銅扣。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父親說,別讓他回宮。
母親留牌,護的是親生孩子。
那「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