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正門開了。
皇后沒坐鳳輦。她步行進來,身後只跟一個捧匣的老太監。
禁軍統領迎上去,她只說了一句。
「今日出溝的人,一個都不許死。尤其是姓沈的。」
柳承的刀頓了頓。
姓沈的。溝里姓沈的有兩個。一個坐在龍椅上,一個站在棺材邊。
顧清漪看了沈硯一眼。沈硯也在看她。兩個人都沒說話,心裡轉的是同一個問題,她要哪個?
皇后走到祭壇前,先朝宋濤行禮。禮數挑不出一點錯。
「臣妾來遲了。」
「不遲。」宋濤道,「來得正好。」
老太監開匣。一道明黃捲軸鋪上祭壇。
宋濤把自己手裡那道也鋪上去。
兩道詔書並排。字跡相同。玉印相同。缺角相同。
不同的是內容。
皇后那道寫:皇六子出宮養於外,待長成迎回。
宋濤那道寫:另立暗儲,承繼大統。
梁度湊近看了很久。他是行伍出身,看文書先看落款日期。
「早的那道,是迎回。」他直起身,「先帝先想讓孩子長大,光明正大回來繼位。三天後改成暗儲。」
「為什麼改?」柳承問。
「三天裡,宮裡出了事。」梁度道,「出了讓先帝連親兒子都不敢認的事。」
暗溝裡靜了。
棺中男子坐起來。沈安死了,他是唯一活著見過全局的人。
「我可以告訴你們,三天裡死了誰。」他撣了撣袖子,「先拿身份來換。」
沒人應他。他自己說了。
「死的第一個,是當年的太后。」
柳承的呼吸停了半拍。先帝的皇后。當今皇帝的嫡母。
逼先帝改詔的,是嫡母一脈。而眼前這位皇后,正是那一脈嫁進來的女兒。
宋濤沒看詔書。他看皇后。
「母后今日來,是認朕,還是收詔?」
「來認陛下。」皇后道,「也來認一個人。」
她抬手,指向沈硯。
沈硯的手按上了袖中木牌。要滅口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往哪跑,暗溝封死了。
「他不是替身。」皇后說。
沈硯愣住。
「他是我派出去的。」
皇后慢慢說。十二年前她就察覺了換子的局,將計就計,把自己的人塞進出宮那一環。沈硯這十二年吃的飯、讀的書、躲過的每一場災,背後都有她的影子。
沈硯站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一直在逃命。逃了十二年,原來是在別人的棋盤上活著的。連他以為最險的那次饑荒,第二年春天準時出現的糧販子,他現在想起來,都記得對方左腳少一根小趾。
「你養我,圖什麼?」他問。
「圖你活著。」皇后道,「活著的棋子,才值錢。」
顧清漪上前一步。
她不信。她打開藥匣,把三塊木牌擺上祭壇。她的、沈硯的、接生婆箱子裡的。
「牌上生辰相同,木料不同。有人用同一個生辰造了三個身份。」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牌和沈硯的牌,木紋對得上。同一塊木料剖開的左右兩半。合起來,嚴絲合縫。
皇后看見那兩塊牌,退了半步。
十二年來第一次失態。
「那是女官的牌子。」梁度低聲道,「當年兩個女官,一人持一半。」
顧清漪轉身逼向接生婆。
「我母親在哪?」
接生婆抱著箱子,指節掐進木頭裡。撐了半炷香,她垮了。
「那夜押送出宮,隊伍遇襲。你母親斷後,沒死。被擄走了。」
老太監上前看了一眼襲擊者遺落的令牌,臉色變了。
「這不是外面的人。這是宮裡三營的腰牌。」
顧清漪抓住他袖子。「十二年前,誰有資格調三營?」
老太監的嘴唇抖了很久。
「廢太子。」
先帝的同胞兄長。宗人府里「病死」的那位。
暗溝裡炸開了鍋。棺中男子卻笑了。
沈安臨死那半句話被人重新想起來。當年送出宮的孩子,不是皇六子,是:
「是廢太子的兒子。」梁度接完了。
他解下刀,橫在臂上。
「先帝清算廢太子一脈,命我送那孩子上路。我違旨,真把他送出了宮。」他頓了頓,「我刀柄的缺角,是給那位留的記號。我等的這一天,不是陛下的,是他的。」
滿溝的人都在看他方才行的那個臣禮。行給了誰?
宋濤沒說話。
他看看左手那道詔,看看右手那道詔。認下任何一道,都是得位不正。燒掉一道,另一道就成了唯一正統。
他兩頭都不要。
兩道詔書一併撕了,扔進祭壇的火盆。
「朕的皇位,不靠死人的字。」
火光騰起來。皇后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輕蔑。是重新掂量。
「好。」她笑了,「那臣妾說第二件事。廢太子還活著,就在京城。三日前,他剛見過一個人。」
她示意老太監。老太監從匣底取出一頁殘信。
「顧家娘子令堂被擄後,托人遞出宮的。只剩半封。」
顧清漪展開。只有一句話。
別讓他回宮,回宮的不是他,是他的兒子。
她把信遞給沈硯。血涼透了。
沈硯盯著自己那半塊木牌,忽然想起養父臨終的囈語。他不是撿來的,是有人放在沈家的。放孩子的人留了話:讓他姓沈,別姓別的。
他看向梁度。
梁度點頭,又搖頭。
「你姓沈是對的。但你不全是他的兒子。」
「什麼叫不全是?」
沒人答。接生婆死死抱著箱子。
混亂中,箱底夾層滑出一塊牌。第四塊。
生辰與前三塊只差一個時辰。背面刻著一個字。
祭。
「當年產房裡,」接生婆說,「皇六子不是死嬰。死的是另一個。活下來的那個,被先帝親手抱走了。」
棺中男子猛地從棺底坐起。
他搶過那塊牌,轉身就往暗溝深處跑。柳承追出兩步,停住了。
男子跑向的方向,是暗溝盡頭一扇石門。門後的甬道,直通太廟地宮。
午門外急報傳來。宗人府起火。看守宗卷的老吏,滅口。
皇后望著火光。
「他開始燒證據了。十二年的帳,今夜要清。」
沈硯握著半塊木牌站在火盆邊。
他終於想明白了父親那句話。
硯。取的不是文房。
是驗。
先帝留他活到今天,是要他驗一樣東西的真假。
驗什麼,他不知道。
但那扇石門後面,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