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男子跑到石門前,伸手去推。
門沒動。
他回頭,臉上頭一回有了慌。
柳承的刀已經出鞘。但刀沒有指向男子。
刀橫過來,擋在沈硯和顧清漪面前。
「統領?」梁度皺眉。
「我接了兩道旨。」柳承道,「一道是今早的,護駕。一道是三天前的,護門。」
他從懷裡摸出第二卷密旨,抖開。
「禁軍今夜,只許進,不許出。門後有人要驗收。驗完之前,誰也不許打擾。」
「驗收什麼?」顧清漪問。
柳承沒答。他不敢答。三天前他跪接這道旨的時候,問過同樣的話。傳旨的人只回了一句:驗收的東西,會自己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沈硯。
「不是先帝?」沈硯問。
「旨上說,先帝已經不在了。」柳承道,「可門後那位,比先帝的旨還大。」
沈硯腦子轉得飛快。旨是三天前的。三天前先帝還沒咽氣,可有人已經用先帝的名義調禁軍守一道門。要麼旨是假的,要麼,先帝在給自己安排後事。
哪一種都讓人後頸發涼。
「讓開。」皇后開口。
「娘娘,臣奉旨,」
皇后沒等他說完。她袖子一甩,掌鋒切在柳承持刀的手腕上。刀沒落地,被她另一隻手接住,順手把那捲密旨撕成兩半。
「先帝駕崩前七日,調兵的硃批是偽造的。」她把碎紙扔在柳承腳邊,「柳承,你效力的從來不是皇帝。」
柳承沒動。
他盯著地上那半張紙。硃批的印他沒驗過。一次都沒驗過。因為蓋印的人,是他跟了二十年的人。二十年前他進禁軍,第一頓飽飯就是那個人給的。
「不可能。」他說。
「信不信由你。」皇后道,「但你的刀,擋錯人了。」
梁度在旁邊看得心驚。這位娘娘今晚先認皇帝,再撕密旨,一步一步,全是踩著算盤走的。她比誰都清楚這扇門後是什麼。她要的東西也在裡面。
石門前,棺中男子還在砸門。
老太監慢慢走過去,站定。
「不用砸。」他對男子說,然後轉向沈硯,「這扇門,認的不是令牌,不是鑰匙。」
「認什麼?」
「認血脈。」老太監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石板上,聲音很響,「太廟地宮,先帝設的最後一道關。開門的口令,不在任何人嘴裡,在一個將死之人的囈語裡。」
沈硯的手指收緊了。
養父臨終那段話,他記了十二年。人人都當那是胡話。
「念吧。」老太監道,「你不是撿來的。你是放進去的。放你的人,留了話。」
沈硯看著石門。
跑,他想過。可門封死了,溝封死了,退路一條沒有。不跑,就只剩一件事,把真相拿到手。真相在他手裡一天,他就值錢一天,就沒人敢殺他一天。
「讓他姓沈。」他說,「別姓別的。」
門內傳來機括轉動的悶響。一聲,兩聲,然後是長長的一道,石頭碾著石頭,往兩邊退。
棺中男子第一個鑽了進去。
沒人攔他。
甬道比想像中深。火把插在兩壁,一路點過去,火光晃。
顧清漪走在第三個。她數著兩壁的東西。
小木牌。一塊一塊,釘在牆上,密密麻麻。
她湊近看了一塊。上面刻著生辰,刻著忌日。她再看一塊,還是生辰和忌日。
「這些是……」她數不過來。
「十二年來宮裡報病死的。」老太監道,「三百一十七人。每一位,都在這條道上有一塊牌。」
三百一十七個「死人」。全排在去地宮的路上。
梁度走在最後,看一塊,手緊一下。有幾位他認識。當年「病逝」的太監、宮人、兩個他親手押送出京的軍官。他一直以為那些人出了京就散了。
原來一個都沒出去。
顧清漪一塊一塊看過去。看到第六十七塊,她停住了。
牌上的名字,她認識。
她母親的閨名。
生辰對得上。忌日那一欄,是空的。
空的。
她伸手去摸那兩個字的位置,摸到的只有刻痕的邊緣,別的什麼都沒有。
人沒死,牌位先立了。立牌位的人在等一個日子,等哪天她真死了,來把忌日補上。
顧清漪的手從牌上收回來,攥進袖子裡。
撐住。她想。娘還活著。活著就好辦。她逼著自己往下走,步子比誰都穩。
甬道盡頭,是一間正殿。
殿裡點著一盞燈。
廢太子坐在燈下。頭髮全白了,人卻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在朝會上。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一副用舊了,碗沿磕了口。另一副乾乾淨淨,筷子擱在架子上,十二年沒動過。
棺中男子跪在他面前,雙手舉起第四塊木牌。
「祭。」男子說,「還差。」
廢太子沒接牌。他抬起頭。
沈硯看清了那張臉。
血往頭上涌。
七分像。眉眼、下頜、連左邊那道眉骨的舊疤的位置都像。他這是在照一面十二歲的鏡子。
梁度當場跪了。他押過那孩子出宮,那孩子的臉,他記了十二年。
「硯兒。」廢太子開口,「你終於來了。」
沈硯站在原地沒動。
「可惜。」廢太子把那塊「祭」字木牌推到桌角,「你不是來認我的。」
「你是來驗我的。」
殿裡靜了。
沈硯的指甲掐進掌心。他知道。他從父親嘴裡嚼出那個「驗」字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只是個棋子。可他沒料到,擺他上台的人,會自己把話挑明。
「你把話說明白。」沈硯道,「我娘在沈家守了我十二年,就守出一個『驗』字?」
「她守的不是你。」廢太子道,「守的是先帝托給她的差事。」
「當年產房裡,我把我的兒子換出去,頂了皇六子的名。這事我做得乾淨。」廢太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可先帝比我乾淨。他早就防著我。他在產房裡做了另一手,留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跟兩家的血都牽連。」
「養在宮外。不教書,不認親,只讓他活著。」
「等到有一天,真龍和狸貓都到了跟前。」廢太子看著他,「他的血,能驗出誰是假的。」
沈硯的耳邊嗡了一聲。
原來不是他姓什麼的問題。
原來他生下來,就是個驗具。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養父疼他,教他認字,教他躲災,臨死還惦記他姓什麼。一個「驗」字,從小刻在名字里。他逃了十二年,逃的手腳麻利、見人先看退路,全是給今天這場驗收練出來的。
「驗皿就在祭壇上。」廢太子道,「滴進去,真假自見。」
沈硯沒動。
顧清漪先動了。她盯住殿角。方才進門時那面牆有風,很細的一縷,從牆縫裡透出來。
空間裡,有極輕的、指甲刮過石頭的聲音。
一下。兩下。
廢太子的臉色沒變。可他擱在桌上的那隻手,指頭慢慢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