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京城上空飄起細碎的雨點。
慈寧宮裡的茶杯碎了一地。
太后坐在鳳椅上,手指甲摳進手心的皮肉。
「三千個人頭,他真敢往大街上擺!」
老嬤嬤縮在牆角,半個字不敢吭。
「去告訴周延,哀家不管他用什麼法子。」
「太陽升起來前,斷了定遠侯府所有的活路。」
「他不是有錢請客吃雞嗎?」
「哀家讓他連口涼水都喝不著!」
晌午時分。
定遠侯府的大門被人撞開。
戶部主事周升領著幾十個書吏,黑壓壓堵在院裡。
「林侯爺,得罪了。」
周升手裡捏著蓋了戶部大印的公文,臉上透著股子小人得志的勁兒。
林凡正蹲在走廊下洗臉,手裡抓著塊粗麻毛巾。
他把毛巾擰乾,搭在肩膀上,抬頭瞄了一眼。
「周大人,這大晌午的,帶著這幫算盤珠子來串門?」
周升挺起胸膛,把公文抖得嘩啦響。
「有人舉報侯爺私吞官銀,倒賣軍資。」
「從現在起,侯府名下所有米行、當鋪、綢緞莊,全部查封核帳。」
「侯爺府里的一兩碎銀,都得經過戶部的眼。」
玄七從側廳跑出來,手裡拎著根沒啃完的黃瓜。
「姓周的,你出門沒看黃曆吧?」
「咱們統領剛清了京城的垃圾,你們反手就來堵門?」
林凡擺擺手,示意玄七退後。
他走到周升面前,低頭瞅著那張紅戳封條。
「周大人,確定要查我的帳?」
周升撇過臉,躲開林凡的視線。
「職責所在,侯爺還是別讓卑職難做。」
林凡點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行,那咱們去正廳坐下慢慢聊。」
「玄七,去把書房暗格里那個紅木箱子取來。」
「既然要查,那就查個徹底。」
正廳里,檀香剛點上,煙氣橫衝直撞。
周升坐在椅子邊緣,手裡端著茶杯,指尖不斷打顫。
林凡把一個沉甸甸的箱子往桌上一砸。
「砰」的一聲,茶水濺了周升一臉。
林凡掀開箱蓋,從裡頭摸出一本包了黑皮的帳冊。
這冊子頁邊都磨爛了,上頭印著個奇怪的狼頭標記。
「周大人,這是我這些年在北疆積攢的『存貨』。」
「你看看,夠不夠堵住戶部的嘴?」
周升冷哼一聲,接過帳冊。
「侯爺,您這帳本要是來路不明,那是罪加一等……」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睛死死定在第一頁上。
那一頁寫著日期:大乾宣武三年,臘月初六。
周升的眼皮猛地跳動,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滑過。
「怎麼了,周大人?是不是覺得這日子眼熟?」
林凡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周升沒接話,他接著往下翻,臉色由白轉青。
翻到一半的時候,他的鼻尖滲出一層細汗。
那一頁清晰地記著一筆帳:私庫調銀五十萬兩,易北蠻白馬萬匹,交接人,蘇公公。
蘇公公是誰,全大乾的官員都清楚,那是太后的貼身大太監。
周升的手開始打擺子,帳冊掉在腿上,又滑到地面。
他想彎腰去撿,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周大人,看清楚那個私章了嗎?」
林凡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周升耳邊吹涼風。
「那是太后賞給內務府的印,世間就那一個。」
「這帳冊里記的,可都是這些年往北蠻送的『慰問品』。」
「生鐵、熟銅、還有三十萬石本該運往雁門關的精米。」
周升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咯咯聲。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驚駭。
「侯爺……這……這不可能!」
「太后她老人家,怎麼會……」
林凡一把攥住周升的領口,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證據就在這兒躺著。」
「你說,我要是把這玩意兒交給御史台那幫瘋狗。」
「或者是直接擺在陛下跟前。」
「你這個帶隊查帳的戶部主事,會不會被當成太后的同夥,直接給抹了脖子?」
周升的褲襠處突然濕了一大片,一股刺鼻的味道散開。
他癱在林凡手裡,眼淚和汗水糊了一臉。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
「卑職就是個跑腿的,全是周尚書的意思!」
「尚書也是聽了宮裡的吩咐,卑職什麼都不知道啊!」
林凡像是扔垃圾一樣,隨手把他摔回地上。
周升像個肉球,在青石磚上滾了兩圈,不停磕頭。
玄七在旁邊捂著鼻子,滿臉嫌棄。
「統領,這貨也太慫了,直接嚇尿了。」
林凡接過玄七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尿了才好,尿了的人最容易講真話。」
他一腳踩在周升的手指邊,靴底摩擦著地面。
「周大人,封口費這東西,你應該聽過吧?」
周升連連點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聽過!聽過!侯爺說個數,卑職這就去辦!」
林凡伸出三根手指,在周升眼前晃了晃。
「三百萬兩,一兩都不能少。」
周升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三……三百萬兩?」
「侯爺,戶部整個司庫的一年流水也就這麼多啊!」
林凡蹲下身,拍了拍周升那張肥臉。
「這錢不是讓你出,是讓周延出,讓太后私庫里那幫人出。」
「名頭嘛,就叫『定遠侯府精神損失補償款』。」
「還有,我要你們在京城四個城門,貼出布告。」
「就說太后感念林侯爺平叛有功,愛民如子,特賜銀百萬,以充軍費。」
周升張大嘴巴,半天沒回過神。
「這……這不是打太后的臉嗎?」
林凡站起身,把那本黑皮帳冊重新收進懷裡。
「打臉疼,還是掉腦袋疼,你自己選。」
「給你一個時辰,銀子不到位,我就帶著帳本進宮。」
「滾。」
周升連滾帶爬地衝出正廳,官帽掉在地上也沒顧得上撿。
一群戶部書吏見頭兒跑了,也跟著沒頭沒腦地往外鑽。
侯府大院瞬間清靜了。
玄七把那本髒兮兮的帳冊接過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統領,這玩意兒真能換三百萬兩?」
林凡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發出一陣脆響。
「那是假帳,我自己編的。」
玄七的手抽動了一下,黃瓜掉在地上。
「假……假的?」
「那上頭的印章怎麼回事?」
林凡指了指門後頭那個正玩泥巴的小廝。
「那是上個月找街口刻章的老王頭做的,花了二兩銀子。」
「內容嘛,我結合了前幾年關外丟的物資,胡亂填上去的。」
「關鍵在於,那些事兒她們確實做過,心裡有鬼。」
「一個心裡有鬼的人,看見一張像真錢的假鈔,也會當成真錢來保命。」
玄七對著林凡豎起大拇指。
「統領,您這心也太黑了,我都覺得您比南境那幫土匪還狠。」
林凡笑了笑,從腰間抽出斷尖橫刀。
「這叫生存法則,對付老狐狸,就得比他們更像流氓。」
半個時辰後。
戶部尚書府。
周延正坐在涼亭里喝參茶。
周升哭天搶地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尚書大人,救命啊!林凡那瘋子拿著太后的死穴!」
周延聽完事情原委,手裡價值千金的官窯瓷杯摔在地上。
他老臉顫抖,鬍子不停地哆絡。
「當真有那本帳?日期和印章都對得上?」
「對得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挖太后的祖墳!」
周延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雙眼失神。
那些交易,有些是他經手的,有些是他默認的。
要是真捅出來,不光是太后,他全家都得掛在城門樓上當臘肉。
「拿錢!」
「把庫房裡那批原本準備送去南境的私銀全調出來!」
「順便寫個摺子遞進宮,就按林凡說的辦。」
周延咬著牙,像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入夜。
京城四個城門的布告欄前面,擠滿了百姓。
一排排火把映照著新鮮的紅榜。
上頭字跡蒼勁:太后隆恩,賞定遠侯府百萬白銀,嘉獎其愛民之舉。
百姓們面面相覷,接著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
「太后娘娘聖明啊!」
「林侯爺殺得對,殺得好,連宮裡都支持!」
慈寧宮內,太后聽著外頭的傳聞,再次咳出一口血。
她捏著佛珠的手指已經扭曲變形。
「林凡……你這個畜生!」
而在御書房裡,皇帝正看著暗衛送來的報告。
他手裡捏著那枚原本準備給林凡下套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這小子,反手一個勒索,不僅把銀子撈了,還把名聲給賺了?」
老太監跪在地上,小聲回應。
「陛下,這定遠侯行事,實在是不合章法。」
皇帝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來回激盪。
「老六?朕倒覺得,他比那幫老學究順眼多了。」
「既然他有本事讓太后吐肉,朕也得幫幫場子。」
他隨手拿起硃筆,在桌案上一份公文上畫了個圈。
「傳朕旨意,再撥十萬兩精銳軍費給靖夜司。」
「朕想看看,他在侯府里養的那幫黑甲兵,最後能把這天捅多大個窟窿。」
定遠侯府,後院。
林凡正躺在搖椅上看著月亮。
玄七帶著幾個校尉,吭哧吭哧地搬著一箱箱白銀往地庫里挪。
白銀撞擊的聲音,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林凡摸了摸懷裡那張布告的拓本,合上雙眼。
「統領,這回咱們是真的發了,兄弟們的裝備又能翻個新。」
林凡睜開眼,盯著天空。
那上面,星斗移位,暗流涌動。
「銀子是好東西,可命更貴。」
「去告訴趙雅,明天我不陪她逛園子了。」
「南境那幾個老傢伙還沒死透,我得去給他們準備點新『禮物』。」
他翻了個身,腳尖勾住地上的橫刀柄,輕輕一挑。
刀身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這一局,才剛開始升溫呢。」
遠處,一騎快馬飛奔出城,直撲南境方向。
馬背上的騎士懷裡揣著一份帶血的密信。
林凡重新抓起一塊咬剩下的炸雞,撕下一塊肉。
他覺得今天的晚飯,總算吃出了點鹹淡味兒。
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林凡按住刀柄,側頭看向陰影處。
「侯爺,南境那邊有消息了。」
玄七跑回來,手裡舉著一塊被血浸透的玉佩。
林凡接過玉佩,上面的裂紋像是一條猙獰的蛇。
他吐掉雞骨頭,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
這齣戲,該換個更大的台子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