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抬腳跨回那艘搖晃的烏篷船。
他的皮鞋後跟撞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擺渡人兩隻手死死抓著竹篙,那張由無數面孔組成的臉正在瘋狂掉渣。
「你剛才那一拳,把河底的舊神都給震醒了。」擺渡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漏風的沙啞感。
陳霄靠在烏篷船窄小的艙門邊,甩了甩右手殘留的灰色黏液。
「醒了就醒了,反正早晚要算帳。」陳霄盯著河對岸不斷翻滾的黑霧。
「帶路,去那道縫隙。」
他指了指頭頂那道裂開的虛空。
擺渡人沒敢多話,竹篙用力往下一紮。
烏篷船劃破粘稠的水面,發出刺耳的割裂聲。
船頭剛撞進濃霧,周圍的黑水就開始發瘋似地翻滾。
一個個乾枯的、布滿像素方塊的手掌從水底伸出來,抓撓著木質的船舷。
這些手掌的主人都沒有臉,只有眼眶位置閃爍著猩紅的報錯符號。
「滾下去。」陳霄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左手背上的金色盾牌印記輕輕一震。
一股溫潤的金光像波浪一樣盪開,貼著水面橫掃而出。
那些觸碰到金光的數據怪物瞬間僵住。
它們身體裡的灰色代碼被強行剝離。
原本猙獰的肢體在眨眼間崩解成最基礎的綠色代碼,悄無聲息地融入河水。
「好霸道的淨化……」擺渡人低聲呢喃,喉嚨里發出吞咽唾沫的怪聲。
「這些是以前被清算的舊神,或者是被這世界格式化的惡念。」
「它們在這裡餓了太久,只要見到活人,就像瘋狗見到了骨頭。」
陳霄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
煙霧還沒散開,就被周圍陰冷的規則攪成碎末。
「陳德在這地方守了多久?」陳霄吐出一口灰色的濁氣。
擺渡人搖了搖竹篙,避開一塊漂浮的巨大廢鐵。
「久到我已經數不清這裡的日夜了。」
「他當年帶著那一身剛萌發的權限,在這裡修了一道又一道牆。」
「為了擋住那些債主的催收指令,他連自己的神魂都拆成補丁了。」
陳霄聽著,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肉里。
「他沒提過我?」
擺渡人回過頭,那些扭曲的面孔同時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
「提過。」
「他總說,他的兒子命里缺錢,但絕對不會欠債。」
「所以我才在這裡等著,想看看能讓他獻祭自己的種子,到底長成了什麼樣。」
陳霄冷哼一聲,看向黑河中心。
烏篷船突然劇烈晃動,水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一張足以吞下整條船的巨嘴從漩渦中心張開,裡面長滿了生鏽的利劍。
那是被污染的規則造物,專門捕殺不守規矩的渡河人。
「坐穩了!」擺渡人大喊。
陳霄壓根沒打算坐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站在了沒有任何扶手的船尖。
那柄金色的代碼長刀再次出現在他手中。
「連實體都沒有的垃圾,也想擋我的路?」
陳霄反手握刀,對著下方的巨嘴狠狠刺了下去。
金色的刀光瞬間貫穿了漩渦。
一股極其刺耳的慘叫聲在河面上炸響。
那些生鏽的利劍一根接一根地崩斷,化作飛散的灰色煙塵。
陳霄踩著船頭,金光在他腳下鋪成了一條路。
他手中的長刀再次橫切。
原本洶湧的河面被這一刀強行分成了兩半。
烏篷船像是坐上了滑梯,順著那道裂開的水路瘋狂向前俯衝。
「這……這就是『管理員』的力量嗎?」擺渡人尖叫著,死命穩住身形。
陳霄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我這只是臨時工的權限,正賽還沒開始呢。」
船速越來越快,兩邊的景象已經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原本灰暗的天空開始崩塌。
碎片像雪花一樣落進水裡。
濃霧漸漸散去,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是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建築。
周圍沒有任何支撐點,只有無數根漆黑的鎖鏈牽引著它。
陳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座建築的輪廓。
那是他家位於濱海的老宅,但又有些不一樣。
紅牆青瓦,飛檐斗拱。
牌匾上掛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陳府。
這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破落的老房子。
這是三百年前,陳家還是這片土地真正掌權者時的模樣。
「到了。」擺渡人緩緩停下竹篙,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裡是所有帳單的起點,也是陳家血脈的根源。」
陳霄盯著那座懸浮的老宅。
大門口站著兩個石獅子,眼珠子裡正流出紅色的血淚。
「我家以前這麼氣派?」陳霄隨口問道。
擺渡人搖了搖頭。
「這不只是氣派,這是這個世界的『地契』。」
「當年的陳家老祖,就是在這裡簽下了那份抵押協議。」
「把整個世界的前途都當成賭注,換來了陳家數百年的榮華。」
烏篷船靠在了虛空的邊緣。
這裡沒有土地,只有凝固的數據流組成的石階。
陳霄抬腳走下船。
每走一步,石階都會發出類似於鍵盤敲擊的清脆響聲。
「你不跟我一起去?」陳霄回頭看了一眼擺渡人。
擺渡人縮了縮脖子,把蓑衣裹得更緊了。
「我的船票只到這兒,再往裡走,我就得被重寫成一個看門的石獅子了。」
「陳先生,祝您結算順利。」
說完,那艘船就掉頭扎進了迷霧,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霄收回目光,仰頭看著老宅朱紅的大門。
門縫裡正往外滲著刺骨的涼氣。
那是無數冤魂堆積出來的惡意。
他走到門前,伸手按在了那兩個猙獰的銅環上。
手心傳來一陣劇痛,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往他骨頭縫裡鑽。
那是契約的抗拒。
陳霄冷笑一聲,左手的金色印記猛然發力。
「我都到家門口了,還得敲門?」
他雙臂一振,直接將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推開了。
「吱呀——」
聲音極其尖銳。
門內不是寬敞的庭院。
而是一個巨大的、布滿了各種跳動數字和糾纏線條的工廠。
無數個長得像陳霄自己的半透明身影,正在那些線條里麻木地行走。
他們手裡拿著帳單,機械地重複著簽字的動作。
而在工廠的最中心,一張鋪著金絲綢緞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袍里的傢伙。
那傢伙手裡拿著一隻巨大的算盤。
算珠撥動時,發出如雷鳴般的巨響。
「陳霄,你遲到了三十年。」黑袍人抬起頭。
黑袍下沒有臉,只有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借條的黃紙。
陳霄邁步走進院落,手裡的長刀在地面上劃出一串火星。
「三十年?我還覺得來早了呢。」
他盯著那黑袍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就是那個『債主』的代理人?」
黑袍人站起身,手中的算盤劇烈抖動。
「我是這老宅的管家,也是替『董事會』收帳的判官。」
「陳德沒告訴過你嗎?他抵押的利息,還沒還清。」
陳霄歪了歪腦袋,掏了掏耳朵。
「利息?我覺得你們欠我的誤工費比較多。」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忙碌的虛影。
「這些……都是我?」
黑袍人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不,這些是你的無數種可能性的『備份』。」
「每一個如果你不還債,就會被抽出來關在這裡,幫我們跑數據。」
「現在,輪到你了。」
黑袍人猛地揮動手裡的算盤。
無數枚算珠化作黑色的流星,帶著足以壓碎空間的力量砸向陳霄。
每一枚算珠上都刻著一個人的名字和債務。
陳霄連躲都沒躲。
他單手舉起金色長刀,刀身在空中舞出一道圓形的屏障。
算珠砸在屏障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炸裂聲。
「這種小學生水平的攻擊,就別拿出來丟人了。」
陳霄頂著壓力往前走了一大步。
他左手猛地一抓,竟直接隔空拽住了黑袍人的領子。
「既然是管家,那就把當年的底帳給我翻出來。」
「我不喜歡看人玩算盤,我喜歡看人哭。」
黑袍人的身體劇烈抽搐,那些借條組成的臉開始大面積撕裂。
「你抓不住我的,我是規則……」
話音未落,陳霄手中的長刀已經橫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在這裡,我就是規則。」
陳霄的瞳孔里閃過一道暗紫色的雷光。
第四片紫葉在這一刻轉速達到了極限。
整個老宅工廠開始劇烈震動,那些線條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黑袍人尖叫起來,身體開始液態化。
陳霄一刀劈碎了那把太師椅。
椅子的碎片下,露出了一個通往更深處的洞口。
洞口裡,傳出了一陣詭異的嬰兒啼哭聲。
陳霄盯著那個洞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哭聲他很熟悉。
那是丫丫剛出生時的聲音。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敢動我女兒的備份,你們真是活膩歪了。」
陳霄提著刀,縱身一躍跳進了那個漆黑的洞口。
身後,老宅的大門轟然關死。
周圍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只有他的左手,在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孤寂的金光。
在那光亮邊緣,無數隻細小的、長著人臉的蜘蛛正順著牆壁悄悄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