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傍晚的地鐵口，人流像被擠壓的罐頭，進進出出。
陳霄逆著人潮，不快不慢地走向街對面。
他手裡沒拿東西，口袋裡揣著一個舊手機，還有一張剛到手的，現在跟普通塑料片沒區別的透明卡片。
路邊的燒烤攤冒著煙，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汽車尾氣里。
一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騎著共享單車，按著車鈴飛馳而過。
一切都和他早上出門時沒什麼兩樣。
他拐進一條安靜些的小路，路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
再往前走幾十米，就是丫丫的幼兒園。
幼兒園的彩色鐵門有些掉漆，門口種著幾棵歪脖子樹。
已經有幾個家長等在門口，低頭看著手機，或者三三兩兩地聊著天。
陳霄找了個空地站著，跟其他家長一樣，看著幼兒園裡面。
他剛站定，下課的鈴聲就響了。
那鈴聲不是刺耳的電音，是一段有點跑調的《小星星》。
沒過多久，幼兒園的大門打開，一個個小蘿蔔頭被老師牽著，排著隊走了出來。
「爸爸！」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丫丫像只掙脫了束縛的小鳥，從隊伍里跑出來，直接撲進了陳霄懷裡。
一股淡淡的奶香和陽光曬過的味道鑽進他鼻子裡。
「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他捏了捏丫丫的臉蛋。
丫丫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她仰起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地問。
「爸爸，你今天去要債，要回來了嗎？」
陳霄笑了。
他抱著丫丫，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要回來了。」
丫丫的眼睛更亮了。
「那家公司不但把欠我們的錢都還了。」陳霄一本正經地繼續說，「他們還說，被爸爸的敬業精神深深地感動了。」
「所以，他們公司董事會開會決定，要贊助我們幼兒園未來一百年的下午茶點心。」
丫丫「哇」了一聲，小嘴張成了圓形。
「一百年！」她伸出手指，努力地想比劃出這個數字，「那是不是我長大了，我的寶寶來上幼兒園，都還有點心吃？」
「對。」陳霄點頭。
「陳先生？」
一個有些不確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幼兒園的園長，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藹的中年女人，正扶著鐵門，滿臉困惑地看著他。
她剛才送孩子出來，正好聽到了陳霄後半段話。
「園長好。」陳霄朝她點了下頭。
「您剛才說……贊助？」園長推了推眼鏡，以為自己聽錯了，「一百年的……點心？」
她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這種玩笑，也太離譜了。
「嗯。」陳霄抱著丫丫，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們法務部明天應該會聯繫你，商量合同細節。具體要什麼口味的點心，你們可以自己提。」
園長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著陳霄那張過於認真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法務部？合同？
這聽起來，怎麼不像開玩笑了。
難道是哪個家長，背地裡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然後用這種方式跟孩子溝通？
她張了張嘴，想問清楚，可看著陳霄那平靜的眼神，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走，丫丫。」陳霄沒再理會石化在原地的園長，抱著女兒轉身，「我們去買排骨。」
「爸爸，我們今天吃什麼排骨？」丫丫摟著他的脖子，已經把點心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你想吃紅燒的，還是糖醋的？」
「糖醋的！」丫丫開心地喊道，聲音在黃昏的街道上飄出很遠，「要多放一點糖！」
「好，多放糖。」
父女倆的身影慢慢走遠，留下園長一個人站在幼兒園門口，風中凌亂。
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打開郵箱，刷新了好幾遍。
裡面除了幾封GG郵件，什麼都沒有。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
地面濕漉漉的，混雜著魚腥味和蔬菜的泥土氣息。
陳霄抱著丫丫，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個個攤位。
「叔叔，買排骨啊？」豬肉鋪的老闆探出頭，熱情地打招呼。
「老規矩，給我來兩根最好的小排，我女兒今天想吃糖醋的。」陳霄把丫丫放下來。
「好嘞！」老闆手起刀落，剁好的排骨用袋子裝好遞給他，「還是那個價。」
陳霄付了錢，牽著丫丫繼續往裡走。
「爸爸，我要買那個！」丫丫指著旁邊一個賣乾貨的攤位。
攤位上擺著一堆紅紅綠綠的零食，其中有丫丫最愛吃的話梅糖。
「老闆，來一包。」
「好。」
他又買了簡訊上寫的白菜和醬油，兩個塑膠袋把他的手占滿了。
走出菜市場，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路燈一盞盞亮起，給街道蒙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丫丫一手牽著爸爸，一手拿著剛買的話梅糖，小口小口地吃著，小短腿邁得飛快。
「爸爸，你看！」丫丫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
陳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京城之巔大廈像一把插進夜空的利劍，樓體的燈光勾勒出它冰冷的輪廓。
在大廈門口明亮的燈光下，一個穿著女士西裝的纖細身影，像雕塑一樣筆直地站著。
隔著很遠，看不清長相，但那個姿勢，陳霄認得出來。
是林薇。
她就站在那裡，站在大廈旋轉門內側的光明里，沒有走進外面的黑夜，也沒有回到大廈的更深處。
像一個被遊戲管理員遺忘在地圖邊界的NPC。
「那個漂亮的阿姨，她為什麼一直站在那裡呀？」丫丫好奇地問，「她在等你嗎？」
陳霄收回目光。
他看了看手裡提著的排骨和白菜，又看了看身邊女兒仰著的，純淨的小臉。
「她呀。」
陳霄蹲下身子，幫丫丫理了理稍微有些亂的頭髮。
「她在加班。」
「哦。」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加班好辛苦的。」
「是啊。」陳霄把她重新牽好，「所以丫丫以後要好好吃飯，長得高高的，就不用加班了。」
他牽著女兒，轉身匯入回家的夜色人潮中。
那棟高聳的大樓和樓下的身影，都被他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