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園長一夜沒怎麼睡好。
她翻來覆去，腦子裡總是冒出陳霄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贊助我們幼兒園未來一百年的下午茶點心。」
她用手背貼了貼額頭，沒發燒。
這肯定是那位陳先生為了哄孩子，順口開的玩笑。
她當了半輩子幼兒園園長，什麼樣的家長沒見過。
有喜歡吹牛的，有不著邊際的，陳先生這種，算是比較有童心的一種。
張園長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天蒙蒙亮，她得去幼兒園開門了。
上午的時間在瑣碎和忙碌中飛快溜走。
小班的孩子因為搶玩具哭了，中班的活動課需要準備材料，廚房的採購清單要核對。
張園長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帳單，用計算器敲得啪啪響。
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一百年的點心贊助？她自嘲地搖搖頭。
能把下個月的牛奶費結清就謝天謝地了。
桌上的座機電話響了起來。
她拿起聽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手裡的筆還在單子上劃著名。
「喂，你好，陽光幼兒園。」
「您好，是張園長嗎？」電話那頭的女聲清晰，冷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感情起伏，像機器合成的。
「我是，請問哪位？」張園長有點不耐煩，聽著就像推銷電話。
「我叫林薇，京城之巔集團法務部。」
京城之巔？
張園長皺起眉，那不是市中心最高的那棟寫字樓嗎？跟她們這小幼兒園八竿子打不著。
「我們幼兒園不需要理財產品，也不需要貸款，謝謝。」她準備掛電話。
「我致電的目的，是為預約洽談『幼兒園未來一百年下午茶點心』贊助合同事宜。」
對方的語速和音調沒有任何變化。
張園長拿著聽筒的手停在半空。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忙出幻聽了。
「小姐，你是不是打錯了？」她壓著火氣問，「還是說，這也是陳先生安排的玩笑？」
「此為陳霄先生的正式指令。」林薇的聲音依舊平鋪直敘。
「我需要與您當面確認合同細節，並完成簽署。」
「指令？」張園長覺得這事越來越離譜了，「什麼指令？我們不需要！你不要再打過來了！」
她受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騷擾。
「張園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這是第一次出現節奏變化。
「如果貴方拒絕本次接洽，我將被視為業績評估不達標。」
「那關我什麼事？」
「業績不達標的後果……」林薇的聲音里，忽然滲入一種極力壓制，卻還是漏出來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對規則的絕對描述。
「我會被『優化』。」
張園長愣住了。
優化？這是什麼詞？
她從這簡單的兩個字里，聽出了一股讓她後頸發涼的寒意。
那是一種被抹掉、被清除、被從根源上否定的冰冷感。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而不是職場術語。
辦公室里孩子們的喧鬧聲好像都遠去了。
張園長握著聽筒，半天沒說話。
「你……」她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你到底是誰？」
「林薇，目前負責處理陳霄先生指定的一切對外事務。」對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沒有波動的狀態。
「現在，是否可以預約今天下午的會面時間？」
張園長沉默了。
這通電話，已經超出了她過去五十年的人生經驗。
是騙局嗎？可騙子圖什麼？圖她這幼兒園幾張破桌子？
是惡作劇？可誰會用這種方式開惡作劇？那聲音里的寒意做不了假。
她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幼兒園的財務報表，上面一片赤字。
「下午兩點。」她說，「到我辦公室來。」
她倒要看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地址是？」
張園長報了幼兒園的地址。
「收到。」
電話乾脆地掛斷了。
張園長握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很久才把電話放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孩子們正在老師的帶領下玩老鷹抓小雞，笑聲清脆。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那通電話，像一根看不見的針，戳破了她熟悉的世界。
她走回辦公桌，下意識地打開電腦，點開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
她鬼使神差地在文檔頂端打下幾個字：贊助合同。
然後她又覺得可笑，搖搖頭。
合同這種東西，總得用A4紙打出來才算數吧。
她看著屏幕上的白紙黑字，發了會兒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飯她沒吃幾口，滿腦子都是那句「我會被優化」。
快到兩點的時候，張園長坐立不安。
她一會兒整理下桌上的文件，一會兒又去飲水機接杯水。
窗外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孩子們都在午睡。
兩點整。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不輕不重，標準的間隔，敲了三下。
「請進。」張園長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門開了。
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很高，很瘦，身姿筆挺，像一根繃緊的弦。
就是林薇。
她的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後落在張園長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評估，就像攝像頭在掃描數據。
「張園長，我是林薇。」她走到辦公桌前，沒有主動伸手，只是微微點頭。
「請坐。」張園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薇坐下，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她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皮質文件夾，放在桌上。
「這是根據陳霄先生的口頭指示，擬定的贊助合同草案。」
她將文件夾推到張園長面前。
「請您過目。」
張園長看著桌上那個精緻的文件夾，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她伸出手，打開了它。
第一頁，就是合同。
白紙，黑字，標準的宋體。
標題寫著：《關於京城之巔集團向陽光幼兒園提供無償點心贊助的長期協議》。
甲方：京城之巔集團。
乙方：陽光幼兒園。
贊助內容：為乙方提供每日下午茶點心，標準不低於……
贊助期限：一百年。
張園長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沒有任何文字陷阱。
這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份正規合同，都還要正規。
「林小姐……」張園長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目光里全是困惑，「你們公司，或者說……陳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只負責執行。」林薇回答，「原因不在我的權限範圍之內。」
「可這太不合理了！」張園長提高了聲音，「一百年！這得多少錢？你們董事會會同意嗎？」
「前董事會已被解散。」林薇平靜地說，「現在，陳霄先生的指令，就是最高指令。」
張園長的心跳漏了一拍。
解散？
她看著林薇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和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對話。
「如果我對合同有異議呢？」她試探著問。
「您可以提出。」林薇說，「我會記錄，並嘗試在新框架內進行修改。但駁回協議本身，不在可選項之內。」
她的目光落在張園長沒有簽字的右手上。
「否則，我會被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