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汴梁之圍
七月中旬,李牧回到燕京。
街市比他離開時熱鬧了些。南逃的人開始回流,店鋪陸續開張,碼頭上船隻往來。
可李牧心裡清楚,安穩只是表象。
鷹揚衛從北邊傳回的情報一份接一份,堆滿了他的案頭。金國正在集結兵馬,規模比第一次還要大。完顏宗翰的西路軍在太原一帶休整了數月,糧草齊備,士氣正盛:上京會寧府也在調兵往南送。種種跡象表明,第二次南侵已是箭在弦上。
這對武朝是一場滅國之禍。可對靖海都督府,操作得當,便是名正言順拿地盤的機會。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戰爭機器再次轟然轉動。
騎兵五衛:龍驤、虎賁、驍騎、鳳翎、羽林,總計六萬騎,全部調動。
步兵方面,動用了組建最早、最精銳的五軍:神策、玄甲、破虜、神武、定遠。
總計十五萬久經戰陣,裝備精良的步卒。
不過,如此一來,五關七州只剩下剛組建的御林軍和靖寇軍六萬步卒,防線雖然穩固,但精銳盡出,內部不免空虛。
李牧考慮之後,又將駐守南洋的三軍之一的振武軍三萬人北調,加強防務。
六萬騎兵,十五萬步兵,二十一萬精銳,這是靖海都督府成立以來,用兵規模最大的一次。
接下來一個多月,參謀部日夜推演。地圖上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記,各處軍隊按計劃調動,有的開往山西金國占領區邊境,有的布防黃河沿線,有的直趨汴梁左近。
大軍移動,煙塵蔽日,沿途百姓紛紛避讓,卻沒人敢多問一句,金人就要打過來了,這個時候,誰手裡有兵,誰說了算。
隨著金兵即將南下的消息傳遍天下。黃河以北,大片地方尚未遭受兵禍的地方,秩序也已經開始動搖。潰兵四散,商業停滯,州縣官員有的還在堅守,有的已經開始收拾細軟。人心惶惶,如驚弓之鳥。
即便有人注意到靖海都督府的調動,也沒人在意,或者說,沒人敢說什麼。金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誰還有心思管他人在做什麼?
也就在這個時候,又一個震驚天下的消息傳來。
景翰帝周喆要退位了。
金人還沒打過來,皇帝先縮了。面對金人南下,他迫不及待地拋掉皇位,傳位給兒子周驥,改年號為靖平。
可傳位之後,似乎又捨不得放下權力,以太上皇的身份繼續掌控朝局,遇到難啃的事,就把新皇頂上去。
面對金人的南下,新皇靖平帝坐在金鑾殿上,手裡捧著奏摺,努力做出一副威嚴的神色。
下方朝堂中,官員辯論、爭吵,針鋒相對,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有人還在揣摩太上皇的心思。
新皇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這個皇位,似乎沒那麼香了。
李牧放下手中的情報,走到窗前。燕京城的秋風吹過一角的飛檐。他沉默了很久,目光穿過層層山巒,望向南方。
那裡,汴梁城的燈火還在亮著。可能亮多久,誰知道呢。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桌上的地圖還攤著,標註著金軍的行軍路線、靖海都督府的兵力部署、黃河沿線的防務。他拿起筆,在汴梁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這次之後,這裡就要換個主人了。
景翰十四年,靖平元年,九月。
秋風卷著黃沙,掠過太行山脊,掠過華北平原,一路南下。金國十五萬大軍自太原開
拔,鐵蹄踏碎了大半個武朝的安寧。這是女真人第二次南侵。比第一次更從容,更有序,也更殘酷。
金軍沒有絲毫停留,他們的自標只有一個汴梁。
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塊到了嘴邊的肥肉,什麼時候咬下去,只看心情。
消息傳到汴梁時,整座城都炸了。街頭巷尾到處是驚恐的議論聲,有人收拾細軟準備南逃,有人去城門口打聽消息,有人跪在廟裡燒香祈福。朝堂上吵成一團,太上皇周喆躲在宮中稱病不出,新皇周驥坐在龍椅上,眼底全是茫然。
不到半個月,金軍前鋒便已渡過黃河。
一時間,汴梁城外,旌旗蔽日,連營十數里,燈火徹夜不熄。城中雖有近二十萬守軍,仍不免士氣低落。
上一次金兵圍城時,還有各路勤王軍趕來救援,這次怕是沒那麼多了。
上次打廢了一批,朝堂處置主戰派的時候,又牽連了一批,連西軍主帥之一的种師中,都在上次金兵南下戰死了。最能打的西軍大概也派不出多少人勤王了,畢竟那邊還有虎視眈眈的西夏。
戰鬥開始得很快,圍城的第二天,攻城便開始了。
雲梯、衝車、投石機,金軍的攻城器械比第一次更多,也更精良。
他們分兵攻打四面城門,晝夜不停。守軍用滾石、檑木、金汁還擊,城牆上屍積如山,護城河被填平了一段又一段。
五六天下來,金軍固然在城下丟下了兩三萬具屍體,不過大部分都是遼人、漢人、渤海人組成的步兵,女真人傷亡不多。
守軍這邊,同樣傷亡慘重,城牆上到處都是缺口,用磚石和屍體臨時堵住,風一吹,血腥味瀰漫全城。
剛登基的靖平帝,被如此殘酷的攻城戰嚇壞了,嚇破了膽。
他躲在宮中,聽著遠處傳來的喊殺聲,渾身發抖。
太上皇周喆更是躲得遠遠的,連面都不露,生怕這攤爛事沾到自己身上。
終於,再連續派出幾波帶著大量金銀珠寶求和的使者後,金國那邊終於同意和談,答應提條件了。
畢竟,金軍也需要休整。連日攻城,傷亡不小,糧草也消耗了大半,需要去周邊搶掠籌集。
然而,雖然同意談判,開出的條件卻讓武朝使者的臉都白了,五百萬兩金子,五千萬兩銀子,上億貫銅錢,珠寶玉器無數,各類物資不計其數。
此外,還要十餘萬女人和工匠。
使者試圖討價還價,金人咬死了絲毫不退讓。那姿態明明白白:拿不出來?我們自己進城拿。
消息傳回宮中,靖平帝癱坐在龍椅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太上皇周喆終於露面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同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金國可是有多次屠城的經驗的,去年拿下朔州後,就屠了全城。拿下圍困八個月的太原後,也曾宣布三天不封刀,整個太原屍橫遍地。
汴梁能守住嗎?他們不知道,應該很難。金兵會不會屠城,會不會連他們也給屠了,誰也不敢保證。
為了求活,也只能儘量滿足金兵的條件。
於是,那邊還在談,條件談沒達成,他們已經下令籌措,和談條件里提到的金銀財物,女人和工匠,以便條件達成後,迅速送出去,讓金國儘快退兵。
於是乎,國庫搬空了,皇宮裡的珍玩搬出來了,還不夠。軍隊開進街巷,挨家挨戶地抄家,拉走金銀,拉走綢緞,拉走一切值錢的東西。
城中百姓起初還能忍受,以為這是朝廷的權宜之計。可很快,朝廷開始搜刮女人和工匠,事情就變了味。
一隊士兵闖進城東一個富戶家中,按著名單抓人。男主人奮力阻擋,被一拳打翻在地。他的妻子被拖出來,女兒被拖出來,哭喊聲撕心裂肺。
男人爬起來,撲過去廝打,嘴裡喊著:「放手!你們這些敗類!你們家中沒有妻女嗎!放手啊!我願守城,我願與金狗一戰!」
男人的哭喊,有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絕望。他的妻子、女兒的哭聲尖銳又嘶啞,路邊看到這一幕的人臉色蒼白。
抓人的士兵面色也是蒼白的。他們也覺得丟人,也覺得恥辱,可上面的命令壓下來了,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不達成金人的條件,人家攻進來可是要屠城的,到時候全城陪葬。
這件事是當朝左相唐恪負責的,作為主和派的主心骨。朝堂啟用他,也是因為金人兵臨城下,需要有人去談。
但是,手裡沒有籌碼的人,面對毫無底線的對手,又能談出什麼來?
金人要金銀財貨,他給;金人要女人,他給;金人要工匠,他也給。他只求金人退兵,哪怕先退一步也行,降低點條件。
可金人一步都不退,條件一直沒有改變。
他只能按照靖平帝的要求,先籌措金錢財貨,女人、工匠,等條件談好,就送出去,好讓金國儘快退兵。
從皇城回家的路上,他坐在馬車裡,從帘子的縫隙往外看。
一路上,有人哭喊廝打,有人撲倒在路中間,破口大罵;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士兵們面無表情地將女人從家中拖出來,登記造冊,押上牛車,集中看押起來。
唐恪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可他什麼也不能做。這件事是他主持的,所有的命令,都是他簽發的。
他回到家中,庭院裡也傳來女子的哭泣和求肯之聲,多數是家中的丫鬟,其中一個是他疼愛的小妾,她沒有像丫鬟那樣哀嚎,只是蹲在角落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抽泣。
唐恪從旁邊的廊道轉出去,沒有看她。他知道,作為宰相,必須以身作則。
不能只抓平民商賈家的,自己的家眷也要獻出去。這樣,他的心才能好受一些。
可他的心並沒有好受。
只這一天,成百上千的女子被聚集起來。她們有的待字閨中,有的已嫁做人婦,有的丈夫兒子為守城而死,有的還有嬰孩在嗷嗷待哺。她們的家人在外面哭喊,在求情,在尋找各種關係。可一切都已毫無意義。
等談判達成了,她們都將作為賠償被送出去,送給金軍。
提了這些條件,金兵還不滿足,在又一次談判進行時,他們提出了一個更過分的要求:皇帝必須親自到金兵大營賠罪。
靖平帝哪裡敢去,他躲在後宮,心驚膽戰。
只能讓人搜刮更多的金銀財貨,更多的女人跟工匠,條件可以加,只要不讓他去。
金人根本不理會,他們已經休整了幾天,也從城外搜颳了大批糧草,可以開始新一輪的進攻了。
於是,談判破裂。
戰火再起。
唐恪坐在書房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官員,和秦嗣源一起在朝堂上爭辯,爭北伐,爭聯金抗遼,爭這天下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是不折不扣的悲觀主義者,總覺得武朝經不起折騰,這樣就好。該低頭就低頭,該納歲貢就納歲貢,只要表現得夠溫和恭謙,別人也不會太過分,都能過得去。
可,他的對手起碼得是個人,底線可以低,但得有;道德可以低,但也得有。
而他面對的對手,恰恰是一群無底線、無道德。
他把別人都想像成,經過幾千年文明薰陶的中原文明。
可女真在二十年前的起家之前,只是還處於奴隸社會的小部落,殘酷的生存環境和弱肉強食,才造就了他們一時的強大戰力。
就好像數百年後,另一夥從東北入關的女真人,入關前,戰力強大,入關後沒了殘酷環境的磨礪和淘汰,很快就成了上不能騎馬,下不能提刀的軟腳蝦。
兩個國家的底色極其類似,看起來是一個龐大的國家,看起來仿佛有文明,但它的底色仍然是部落奴隸社會。
和這樣一群人講底線、講道德,他們只能把你當成傻子,當成獵物。
如今,秦嗣源被流放了,聽說是帶著一家歸隱了,怡兒弄孫,怡然自樂。他成了宰相。可他這個宰相,又算個什麼東西,背鍋的還是頂缸的,什麼也做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汴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遠處火光沖天,是金軍又在攻城。近處哭聲一片,是官兵還在抓人,還是他簽發的命令。大概此刻的汴京人巴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未來死後也要遺臭萬年。
他忽然覺得,這個王朝,怕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