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針般紮下,砸在黑鴉鎮坑窪的石板路上。
雷恩縮緊脖子,將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外套裹得更緊。
雨水順著額發鑽進眼裡,刺得他用力眨動。
他抹了把臉,滿手濕冷,分不清是雨,還是碼頭扛活時沒幹透的汗。
天色徹底沉入黑暗。
碼頭上,最後幾盞防風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
工頭老瘸子叼著菸斗,站在倉庫屋檐下,清點完最後一批貨。
他從油膩的錢袋裡數出幾枚銅幣,啪地一聲,拍在雷恩濕冷的手心。
「喏,小子,今天活兒還行。」
老瘸子的聲音被雨聲吞得發悶。
「明兒還下雨就晚點來,活兒少。」
雷恩用力點頭,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銅幣。
五枚。
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這冰冷的金屬,竟是他此刻唯一的暖意。
這是妹妹艾莉的藥錢。
或許,還能剩下一點,買一小塊黑麵包,熬一鍋寡淡的菜湯。
他轉身衝進雨幕。
身後工友的吆喝與笑罵,轉瞬便被狂暴的風雨徹底吞沒。
黑鴉鎮的夜,來得總是又早又急。
狹窄街道旁,歪斜的木屋裡透出零星燭火,在風中明滅。
空氣里糾纏著海的腥氣、木頭的霉味,以及下水道泛起的、洗不掉的腐臭。
這個依靠骯髒港口苟活的小鎮,連骨子裡的頹敗都無法被雨水沖刷乾淨。
十六歲的雷恩身形單薄,骨架卻很結實,常年的重體力活讓他能穩穩踩在濕滑的石板上。
他熟悉回家的每一條捷徑。
磨穿了底的舊靴子早已灌滿雨水,腳趾凍得失去知覺,可他不敢停。
艾莉還在等他。
一想到妹妹,他的胸口就揪緊。
那是一種混雜著焦慮與無力的痛楚,裡面藏著一絲快要被生活徹底碾碎的希望。
拐過鐵匠鋪街,煤煙與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
老巴頓的鐵匠鋪還亮著燈,爐火在濕漉漉的地面投下晃動的橘紅光斑。
雷恩只瞥了一眼,便匆匆掠過。
巴頓大叔偶爾會賒給他一些碎煤渣,但今天兜里的銅子兒,一個都不能亂花。
藥劑店在鎮南,靠近鎮長老宅與那座常年緊閉的教堂。
這裡的石板路更平整,房子也更齊整,只是牆皮依舊斑駁。
「夜鈴草藥劑店」的褪色木牌在風雨中吱呀作響。
窗後是鍊金燈的冷白光芒,比燭火亮得多,也貴得多。
雷恩在門口頓住腳步,抹掉臉上的水,低頭看了眼濕透貼身的衣服。
這樣進去,免不了又要遭那個學徒的白眼。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
推開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店裡稍顯暖和,混合著草藥、乾花與某種化學藥劑的複雜氣味。
貨架的玻璃瓶里,裝著各色粉末、液體與乾枯的植物。
一個穿漿白亞麻裙、圍著皮圍裙的女孩正在擦拭研缽,抬頭看見他,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又是你?」女孩的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不耐,「打烊了,你身上的水會把地板弄髒的!」
雷恩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我想見藥劑師先生,或者薇拉小姐。」
「老師出診沒回,薇拉姐姐在裡間配藥,沒空。」女孩撇了撇嘴,「要買什麼就快說。」
雷恩上前,掏出那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昨天剩下的三枚銅幣。
「我想再賒一份寧神藥劑,我妹妹昨晚又沒睡好,一直在說胡話……」
女孩連看都懶得看那些銅幣一眼。
「賒帳?你欠的帳還沒清呢!老師說了,概不賒欠,尤其是你。」
她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更加刻薄。
「誰不知道你妹妹的病有多邪門?鎮上的醫師都束手無策,寧神藥根本沒用,純粹是往水裡扔錢。」
雷恩的臉瞬間燒了起來,窘迫混著憤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艾莉只是需要更好的藥!上次薇拉小姐給的那些藥草,她就睡得好了一些……」
「那你去求薇拉姐姐啊。」女孩嗤笑一聲,「我們這裡是做生意的,可不是什麼善堂。」
裡間的門帘動了。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束,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灰藍色的眼眸。
那瞳仁里,是一片冷寂的霧。
她穿著深色的長裙,外面套著一件沾染了藥漬的皮質工作袍,氣質沉靜,手裡捏著一隻剛洗淨的玻璃量杯,指尖還掛著水珠。
她就是這家藥劑店實際的主事者,薇拉。
「瑪莎。」
薇拉的聲音很平淡,那個叫瑪莎的女孩卻立刻噤聲,垂下了頭。
「去把後屋晾的纈草根收進來,雨水飄進去了。」
瑪莎應聲去了後屋,店裡只剩下雷恩和薇拉。
雨聲,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薇拉將量杯放在櫃檯上,目光落在雷恩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評估一株藥材。
「寧神藥劑?」
雷恩連忙點頭,把掌心攥得發熱的五枚銅幣攤在櫃檯,與之前的三枚湊在一起。
八枚。
「薇拉小姐,這是我剛結的工錢。我知道不夠一份寧神藥劑,但能不能先給我一份?剩下的我明天、後天一定補上!艾莉她……她真的很難受……」
薇拉的目光掠過那些磨損的銅幣,最終落回少年疲憊又絕望的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不肯被生活碾滅的火。
沉默了幾秒,她開口。
「寧神藥劑要十五枚銅幣,你只有八枚。」
雷恩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薇拉卻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粗陶罐,打開,裡面是些暗淡的乾草藥。
「你妹妹的情況,普通的寧神藥劑作用已經越來越有限。」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她需要的不是安撫,是驅散。」
「驅散什麼?」雷恩愣住了。
薇拉沒有回答,用木勺舀出草藥,包在一張油紙里繫緊,放在櫃檯上。
「薰衣草和纈草的混合干葉,效力大約是寧神藥劑的三分之一,八枚銅幣。」
「睡前用熱水沖泡,能讓她安靜幾個時辰。」
雷恩看著那個簡陋的藥包,鼓起勇氣,聲音發顫地問:「我妹妹……她總說夢到霧,霧裡有眼睛在看著她……這和鎮上最近那些死去的人,有關係嗎?」
薇拉包藥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鍊金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雷恩·克勞德,你是個好哥哥。」
「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尤其是你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她把藥包往前一推。
「拿著藥回去,照顧好你妹妹,別問,別打聽,晚上鎖好門。」
「黑鴉鎮的霧,最近不乾淨。」
說完,她拿起量杯,轉身進了裡間,門帘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雷恩捏著藥包,那八枚銅幣已經被收走。
一股寒意順著濕透的衣服爬遍全身,比外面的雨水更加刺骨。
他抓起藥包塞進懷裡,猛地衝出門去。
銅鈴的聲響,再次被風雨吞沒。
雨勢更大了。
雷恩埋頭狂奔,懷裡的藥包很快就被冰涼的雨水浸透。
快到家時,一輛四輪馬車從他身旁疾馳而過。
車輪碾過水坑,腥臭的泥水劈頭蓋臉地潑來。
他踉蹌了一下,馬車卻毫無停留的意思,車夫裹在斗篷里,紋絲不動。
車廂側面那個交叉鑰匙與權杖的徽記,是鎮稅務官的標誌。
雷恩抹去臉上的泥水,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咬緊了牙。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馬車可以在鎮上橫衝直撞,一道命令就能奪走窮人最後一口活命的氣。
而他,卻要為了區區幾枚銅幣在雨夜裡奔命,為了妹妹片刻的安眠去哀求廉價的草藥。
這世道從來就沒有公平可言。
但他沒有時間憤怒。
艾莉還在等他。
他拐進一條更窄、更暗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用舊木板和石塊胡亂搭起來的矮屋。
發黑的茅草屋頂,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這是他的家。
雷恩在門口停下,強行抹去臉上的戾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比外面更暗,更冷。
只有壁爐里一點將熄的餘燼,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
潮濕木頭、陳年黴菌和久病不愈的氣息纏繞在一起。
靠牆的木板床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補丁疊著補丁的薄被裡。
「艾莉?」
雷恩輕聲呼喚,反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被子動了動,一張蒼白的小臉露了出來。
十二歲的艾莉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一雙大眼睛在昏暗裡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哥哥……你回來了,外面的雨好大。」
「嗯,回來了。」雷恩快步上前,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燙,但還不算太嚴重,「餓不餓?我先給你沖藥喝。」
艾莉點點頭,眼神里滿是依賴,以及一種深沉入骨的恐懼。
雷恩借著壁爐的餘溫燒水,將藥包打開,倒進一隻豁了口的陶碗。
苦澀的草藥香氣里,透著一絲安撫人心的清甜。
水燒開後倒進去,升騰的熱氣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哥哥……」
艾莉的聲音飄忽不定,如同夢囈。
「我又看到它們了……灰色的、黏糊糊的霧,從窗戶縫、從門底下鑽進來……霧裡有東西在動,好多好多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雷恩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熱水濺到了手指上。
他猛地轉身,看見艾莉正抱著膝蓋,瞳孔放大,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已然發白。
「沒事的,艾莉!那是噩夢!哥哥在這裡!」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妹妹緊緊摟進懷裡。
艾莉在他懷中劇烈顫慄,牙齒咯咯作響。
「不是夢……它們越來越近了,它們想要……想要……」
話沒說完,她便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縮成一團。
雷恩慌忙拍打著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摸到她單薄脊骨的每一節起伏。
咳嗽平息後,艾莉耗盡了所有力氣,靠在他懷裡,半闔著眼,呼吸急促。
「喝藥了,喝了就能睡著,就看不見了。」
雷恩端過藥碗,吹涼了些,遞到她唇邊。
艾莉順從地喝了大半,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哥哥……別走。」她喃喃道。
「我不走,我就在這裡。」
雷恩把她放平,蓋好被子,自己則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那隻冰涼而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
壁爐里最後一點火光跳動了一下,熄滅了。
小屋徹底陷入了純粹的黑暗,只剩下窗外無休無止的雨聲。
雷恩坐在黑暗裡,聽著妹妹漸漸平穩的呼吸,目光卻死死盯住房角的陰影。
那裡明明只有潮濕的牆壁,和從縫隙里滲進來的、帶著鹹味的海風。
可他,卻仿佛能看見艾莉口中那灰色的黏霧,正從每一道縫隙、每一個孔洞裡,無聲地滲透進來。
霧中,那無數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和艾莉。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碼頭倉庫發生的事。
清點一批古怪的古董貨物時,他發現了一個清單上沒有的、鏽跡斑斑的青銅小匣。
撬開後,裡面是一卷破損的、暗黃色的皮卷。
在他指尖觸碰到皮卷的瞬間,一股詭異的暖流竄過全身,卷面上瞬間浮現出無法理解、看一眼就頭暈目眩的扭曲符號。
而當他藏起皮捲走出倉庫時,在那濃霧瀰漫的夜色里,曾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絕非人類能夠發出的低語。
一陣劇烈的寒顫猛地竄過他的脊背。
雨還在下。
夜,還很長。
艾莉在藥力的作用下沉睡了,可她的眉頭依舊緊鎖,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
銅幣花光了,藥拿到了,妹妹暫時安穩了。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捲神秘的皮卷、薇拉那意味深長的警告、艾莉越來越真實的噩夢、鎮上那些據說「安詳」死去的人……
這一切,是否存在著某種關聯?
霧裡的眼睛,究竟是什麼?
雷恩看著妹妹蒼白脆弱的睡顏,徹骨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明天,必須去碼頭。
哪怕下雨活兒少,他也必須去。
為了銅幣,為了藥,為了艾莉。
也為了弄清楚,這該死的、藏著眼睛的霧,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黑暗中,少年深陷的眼眸里,那點不肯熄滅的火光,固執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