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黑鴉鎮的夜,陰冷依舊。
雷恩守在艾莉的床邊,靜靜看著她。
薇拉小姐的草藥汁很苦,妹妹喝藥時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但還是乖乖地全部飲盡。
藥效上得很快。
艾莉的呼吸漸漸平穩,那雙一直緊鎖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沉沉睡去。
雷恩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額頭滲出的細密虛汗,又將那床薄被的邊角掖得更緊了些。
壁爐早已熄滅,這間破屋冷得像冰窖。
他摸了摸空癟的懷裡。
八枚銅幣換來了一包草藥,只能換來妹妹一夜的安睡。
可明天,後天,往後的每一天,都需要更多、更多的銅子兒。
艾リ手腕上那道一閃而逝的灰色痕跡,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不是病,是某種不祥的印記。
「霧裡有眼睛在看我。」
妹妹那充滿恐懼的低語,此刻仿佛還迴蕩在冰冷的空氣里。
他走到窗邊,將朽壞的木窗推開一道細縫。
潮濕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裹挾著海的咸腥與下水道的腐臭。
整個鎮子都沉在死寂的黑暗裡,遠處零星的幾點燈火,如同風中殘燭,做著最後的喘息。
薇拉的警告猶在耳畔。
「好奇心會要了人的命。」
可他沒有選擇。
如果艾莉的噩夢,真的和鎮上那些「安詳」死去的人有關,如果那灰霧和眼睛根本不是幻想……
他必須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下午在碼頭時,工頭老瘸子提過一嘴,夜裡看守三號倉庫的「麻煩貨」,工錢比白天多兩枚銅子兒。
沒人願意接這個活。
那批從南邊沉船「海寡婦號」上撈起來的老物件,據說沾滿了晦氣,邪門得很。
當時雷恩沒敢應聲,但現在,他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他需要那兩枚銅子兒。
他更需要一個在深夜,獨自接近那批「古董」的理由。
他穿上最厚實的那件補丁外套,放輕腳步,輕輕帶上了門。
整個人沒入沉沉的夜色里。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迴響。
一隻野狗在巷口的陰影里翻找著垃圾,一雙綠瑩瑩的眼珠在黑暗中一閃而過,隨即隱去。
越靠近碼頭,海風的咸腥與木頭腐爛的氣味就越發濃重。
停泊在岸邊的貨船,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隨著波濤起伏,纜繩與木樁摩擦時發出的「吱嘎」聲,單調而刺耳。
倉庫區亮著幾盞昏暗的防風燈。
老瘸子的小屋就在三號倉庫旁,窗戶里透出一點油燈的微光。
雷恩上前,叩響了木門。
門開了一道縫,老瘸子那張布滿皺紋的黃臉探了出來,他眯著眼,狐疑地打量著雷恩。
「小子,這都什麼時辰了?工錢不是結清了麼?」
「瘸子叔,我想接夜班的活兒,看守倉庫。」雷恩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老瘸子死死盯了他幾秒,最終還是拉開了門,讓他進去。
小屋狹小而擁擠,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和一股汗餿味。
老瘸子坐回他的破椅子,慢悠悠地往菸斗里填著菸絲。
「那批貨,是從『海寡婦號』上撈的。三個月前,那船在風暴角沉了,死了不少人。」
「撈上來的破爛在港務局發霉,前兩天才分到咱們這兒,等著城裡的古董商來看貨。」
他點燃菸斗,辛辣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都說那船沉得邪門,無風無浪,說栽就栽下去了。有膽小的夥計說,晚上能聽見貨堆里有哭聲,還有什麼東西在爬。」
「就為多那兩枚銅子兒,不怕把命搭進去?」
「艾莉的藥……需要錢,瘸子叔。」雷恩的聲音很低。
老瘸子揮了揮手,打斷了他:「行了,知道你小子難。一晚上五枚銅子兒,從子時守到卯時,你就坐在三號倉庫門口聽動靜。」
「真要是不對勁,就去敲警鐘,然後趕緊跑!記住,命比錢重要!」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扔了過去。
「警鐘就在倉庫大門右邊的牆上,有根繩子,拉了就響。記住了?」
雷恩一把接住冰涼的鑰匙。
「記住了。」
三號倉庫的厚重木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
雷恩將鑰匙插進去,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推開大門,一股陳腐的霉味、海腥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悶的甜腥氣,撲面而來。
他摸索著點燃了牆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緩緩照亮了這座空闊的倉庫。
大部分區域堆放著皮毛、穀物和木桶,只有最里側的角落,用一大塊粗麻布蓋著一片區域。
那便是這批所謂的「古董」。
雷恩提著燈走近,他的心跳在空曠的倉庫里被無限放大。
老瘸子的話,艾莉的噩夢,薇拉的警告,還有懷裡那捲來歷不明的皮卷……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纏繞在這堆沾滿了海泥的舊物里。
他伸手,一把掀開了麻布。
下面是一堆雜亂不堪的沉船遺物。
破損的陶瓷、鏽蝕的金屬、腐朽的木雕、畫面模糊的油畫,以及五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空氣里那股甜腥氣,更重了。
他掏出老瘸子給的那張油膩的羊皮紙清單,開始逐一清點。
陶瓷大多是碎片,金屬雜物是些鏽死的刀叉和燭台,木雕一碰就往下掉木渣,油畫上的顏料也早已剝落。
他解開那五個油布包裹。
裡面分別是一把鑲嵌著裂紋寶石的銀梳、一本泡爛了的皮質筆記本、一柄鏽死的短劍、一個空的雕花木盒,以及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銅鏡。
一切都看似尋常,只是些普通的沉船遺物。
雷恩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堆鏽蝕的金屬雜物。
不對。
數目不對!
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數過八把刀叉、三個燭台、五對鉸鏈。
可此刻,就在那堆鏽鐵邊緣的牆角陰影里,多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銅匣。
約莫兩個拳頭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綠黑色銅鏽,邊角被磨損得十分圓滑,正面還有一個鏽死的搭扣。
清單上,沒有它。
雷恩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提著燈湊近,銅鏽之下,似乎雕刻著某種模糊不清的花紋。
他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銅匣。
一股冰冷粗糙的觸感傳來,更有一絲極細微的震顫,順著他的皮膚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他藏在懷裡的那捲皮卷,竟也微微發起熱來!
這不是錯覺。
他猛地縮回手,喉嚨一陣發乾。
這個銅匣,和他白天藏起來的那個青銅小匣,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倉庫里死一般寂靜,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悶響,和夜風穿過縫隙時發出的嗚咽。
油燈光暈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如同活物。
理智在尖叫著讓他離開。
可一種由恐懼和好奇交織而成的衝動,死死地攫住了他的腳。
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銅匣。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銅鏽簌簌落下。
他將銅匣拖到燈下的空地上,找來一根還算結實的鏽鐵條,插進搭扣的縫隙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撬!
「咔噠!」
一聲清脆的輕響,搭扣應聲彈開。
雷恩屏住呼吸,緩緩撬開了匣蓋。
裡面是一層已經板結、發黑的絲絨襯墊。
襯墊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銅幣。
它舊得可怕,邊緣已經磨損,表面覆著一層銅綠和污漬,大小和王國通用的銅幣相近,卻要厚實許多。
雷e恩將它捏了起來,湊到燈光下。
他勉強看清,銅幣的一面,是一個模糊的眼睛圖案,周圍環繞著扭曲的線條。
而另一面,則是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刻痕。
只是一枚普通的舊銅幣?
可為什麼清單上沒有記錄?為什麼會被單獨放在這個銅匣里?
還有,為什麼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眼睛」圖案的瞬間,懷裡的皮卷會驟然發燙,整個倉庫的溫度也仿佛在瞬間下降?!
油燈的火焰猛地一縮,變成了一點豆大的幽藍色,隨即又恢復了昏黃。
一陣細碎的、黏膩的低語,從倉庫的四面八方滲透而來。
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音節扭曲而混沌,夾雜著嘶嘶的聲響和液體滴落的粘稠感,不經耳朵,直接鑽進他的腦海里爬行!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雷恩猛地抬頭,看向倉庫深處。
那些堆積的貨物輪廓,在搖曳的燈光下,變得如同蟄伏的野獸,猙獰而怪異。
低語聲忽遠忽近,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惡意與窺探感。
就像艾莉描述的,霧裡的那些眼睛。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銅幣,另一隻手按住懷裡那捲燙得驚人的皮卷。
可銅幣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卻順著他的手臂瘋狂上涌,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凍結。
他想扔掉它,可手臂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突然!
那枚銅幣上的「眼睛」紋路,竟真的動了!
那不是轉動,而是聚焦!
鏽蝕的凹痕仿佛擁有了生命,那道冰冷、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視線,跨越了物質的界限,死死地釘在了他的靈魂上!
「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混沌的低語陡然拔高,化作尖銳的嘶喊,瘋狂衝擊著他的耳膜和大腦!
眼前的景象徹底扭曲!
牆壁如同活物般蠕動、收縮,要將他擠成肉泥!油燈的光暈被拉扯成一條條怪誕的、流淌的色帶!
「砰!!」
門口傳來一聲巨響,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所有的低語和嘶喊戛然而止。
銅幣上的「眼睛」恢復了原狀,懷裡皮卷的溫度也驟然降下,扭曲的倉庫瞬間回歸正常。
雷恩像是被溺水之人猛地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老瘸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風燈,滿臉不耐煩。
「小子!在裡面發什麼呆?敲了半天門了!到點換班了!」
雷恩茫然地看向門外,深沉的夜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變成了黎明前的灰暗。
他竟然對著那枚銅幣,僵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清點完了?沒什麼異常吧?」老瘸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風燈的光芒驅散了倉庫里的詭異氣氛。
雷恩猛地攥緊銅幣,飛快地塞進褲袋,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僵硬到極點的笑容,同時遞迴了鑰匙。
「清完了……沒,沒什麼異常。」
老瘸子狐疑地掃過他慘白的臉和顫抖的嘴唇。
「你這臉,怎麼白得跟見了鬼一樣?」
「可能……是著涼了。」雷恩含糊地應著,現在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老瘸子接過鑰匙,嘟囔了幾句,還是從錢袋裡摸出五枚銅幣,拍在他手心。
「工錢。趕緊回去喝碗熱湯,捂著被子發發汗。」
銅幣上還帶著老瘸子的體溫,雷恩卻只覺得冰冷硌手。
他胡亂道了聲謝,幾乎是逃命般衝出了倉庫。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碼頭上已經有了早起工人的聲響,冰冷的晨風颳在臉上,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攥緊了褲袋裡那枚詭異的銅幣,按住懷中那捲仿佛烙鐵般的皮卷,腳步飛快地向家的方向奔去。
在他的身後,三號倉庫靜靜地矗立在晨光之中,那堆用麻布蓋著的「古董」,投下了一片沉默的陰影。
而在那片最深沉的陰影里,被撬開的空銅匣靜靜躺著。
匣蓋內側,一行微不可見的刻痕,與他口袋裡那枚銅幣上的「眼睛」紋路,竟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