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明珠灣底,怪魚成精
隨手將馬拴在碼頭邊的一處欄杆上,於星魁整了整衣襟,拍打了幾下身上的灰塵,來到一處食攤前坐下,要了一碗大餛飩。
攤主是個年約四十多歲的瘦削男子,見終於來了生意,連忙打起精神,給於星魁打了滿滿的一海碗,只見碗內豬肉薺菜餡的餛飩呈飽滿的元寶形狀,表面點了一錢香油,還有紫菜、蝦皮、蔥花等佐料。
於星魁接過餛飩,卻不急著吃,而是與攤主交談起來:「這位大哥,最近的買賣可還好做麼?」
「唉————」攤主苦著臉,嘆氣道:「別提了,一天下來也掙不到幾個大子,再這樣下去,我還不如回鄉下種地呢。」
於星魁用勺子舀起一個大餛飩,簡單吹了吹後送進口中,只覺得餡料飽滿、肥瘦相間,調味也恰到好處。
「你手藝這麼好,怎麼會沒生意呢?」於星魁眉頭微皺,「————難不成是這裡的地頭蛇抽成太狠?讓你們沒法做生意?」
攤主道:「那倒不是,錢老大這人還是不錯的。他雖然手底下管著百十來號人,說話待人卻挺和氣,也不抽成,每月只需十個大子就讓我在這擺攤,平日裡也常來照顧生意。」
「是麼?」於星魁道:「那他吃你家的東西,可給錢嗎?」
「錢老大願意吃我家的餛飩,那是抬舉我,說甚錢不錢的————」攤主笑著道:「不過,近來他倒是每次都付了,不僅是他,底下的那些好漢也都不賒帳了,好像是有個什麼新老大上任,立下的規矩甚嚴。」
於星魁皺起的眉頭稍緩。
正說著話,錢伯安在幾名隨從的陪同下急匆匆趕了過來,先見到欄杆上拴著的那一匹極神駿的青驄馬,然後又見到小食攤里那個熟悉的挺拔背影,斯斯文文的臉上立即擠出討好的笑容,屁顛屁顛地上前,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畢恭畢敬地道:「總瓢把子,今天如何有空來明珠灣玩耍?也不派人提前知會一聲,我好置辦酒宴為您接風啊!」
「不必靡費,我吃這個就挺好。」
於星魁慢條斯理地吃著餛飩,錢伯安殷勤地站在旁邊,甚至不敢坐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模樣卻是那攤主從未見過,一時震驚到手上的湯勺掉到鍋里也沒發覺。
不一會兒,於星魁吃完了餛飩,將湯水也給喝得乾乾淨淨,碗裡如同明鏡一般閃著光,他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說了聲滋味不錯,便要從懷中取銅錢結帳。
「慢著!」
錢伯安趕緊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塊碎銀,親手交給攤主:「哪能讓總瓢把子掏錢呢?拿去,餘下的就不要找了,就當是賞錢————」
攤主喜笑顏開,心道沒想到還有這意外收穫,那小哥看著年輕,原來是錢老大的老大,真是人不可貌相。
於星魁也沒阻止,問道:「聽這位攤主講,你這處碼頭管得還算用心,為什麼看上去有些蕭條?怎沒見到什麼過往船隻?」
當日各舵主前去連環寨內議事,於星魁一腳踩爆曾老鼠狗頭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錢伯安回來後便嚴加約束部下,不敢再行任何勒索剋扣之事,總算是在這次突然造訪下過了關。
有感於攤主說的好話,錢伯安在心底暗中決定,今後這位的份子錢都不用再交了。
其實,水寨部眾們並不只是做沒本錢的買賣,羅剎江上的貨運生意,倒有一大半都被連環寨及下屬分舵所掌控,這買賣掙的錢光明正大,也不用打打殺殺,養活了不少底層寨眾。
聽到於星魁問起,錢伯安也是叫苦不迭,正要開口,卻見於星魁指了指身邊,示意道:「坐下講。」
錢伯安連忙拉過一條板凳,卻只敢以半邊屁股坐在上頭,對於星魁正色道:「總瓢把子有所不知,近來明珠灣內有些不太平,水中好像出了什麼精怪,弄翻了些船隻,也害了幾條人命,碼頭上的生意自然也就淡了。」
於星魁眉頭一挑:「有這事?」
「千真萬確。」錢伯安慎重地道,「前些天有個船夫不慎落水,結果連浮都沒浮起來,就跟個鐵塊一樣沉進了灣底,這事當時有不少人都是瞧見了的。現如今即便是會水的,也大都繞著水邊走,就怕也被那精怪給拖下去。」
錢伯安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關帝爺座下的神龜爺爺託夢說,那精怪似乎是從海里來的,很是厲害。」
既然黿靈公也這樣講,恐怕是真有此事了。
於星魁又道:「為什麼沒早跟我說?」
「總瓢把子事務繁忙,哪好意思用這點小事麻煩您呢————原先也出過類似怪事,可至多十天半個月也就消停了,所以我想著再等等。」
於星魁沒有回答,只是閉起雙目,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樣,忽而頭頂鹵門處冒出一道光芒,卻是趁著傍晚時日頭西沉,天地間日光有所減弱時以魂魄出竅,藉助輕盈魂體,飛到明珠灣的上空查探。
他的內煉修為,在夜遊境界刻意多停留了一會兒,每夜都借用羅剎江水的靈機進行洗鍊,打下了深厚基礎,如今雖是第一次接觸日光,也只是稍稍感到有些灼熱,完全沒到無法適應的程度。
那些修為不夠的脆弱魂體,在日光照耀下,會感到烈火焚身般的痛楚,所以陰靈所化的鬼怪,道行不夠的,都不會在白日裡現身作祟。正因魂體不夠堅韌,可能會在太陽底下灰飛煙滅。
肉身在陽光底下只是稍感灼熱的話,魂體的痛苦則是這痛苦的千萬倍,而能經受日光的淬鍊,魂體便會開始產生「純陽之氣」,也即極富生機的先天之氣,與廣義上的陽氣不是同一回事,也是靈肉合一、突破至化虛境的關鍵。
在這一過程中,若是沒有奇遇,便是花費個三、五十年也是正常,很多修行者終其一生,也未能跨過這道門檻。
後天與先天,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實際卻是天人兩隔。
忍受著日光的炙烤,於星魁從繁雜的天地靈機與無數微弱氣息里,確實找到了一道強大氣息,就潛藏在明珠灣的水底,這傢伙身上還混雜有濃烈的血腥氣與煞氣,儼然是一個不久前才剛開過殺戒的精怪,且已成了氣候。
這樣的東西,是絕不能留的。
於星魁的本意,是來帶走錢伯安,一起去趟閩地。但既然正好叫他趕上了,那麼危害明珠灣的這一個精怪,自然是摟草打兔子,順帶著將其除去的。
或許是察覺到了於星魁正以魂念進行窺探,水底的那道氣息也開始散發出陣陣惡意,其中頗有幾分挑釁的意味,令得明珠灣水面上無風起浪,生出了道道波瀾。」
「,於星魁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露出惱怒神色,險些嚇了錢伯安一跳。
「水中確實有個邪祟,而且還挺張狂。」於星魁道,「我這次正好替你除了它,如何?」
「若是總瓢把子願意出手————」錢伯安喜出望外地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我這就去分舵找些人來幫忙。」
見錢伯安要起身,於星魁一掌按在對方肩上,錢伯安也是個有些修為的人,卻根本無法在這壓制中站起。
「不必那麼麻煩,你在這稍坐一會,我去去就來。」
說完,於星魁站起身,來到青驄馬旁,從馬鞍側面取下蟒紋鋼鞭,抓在手中輕揮幾下,發出咻咻的破空聲,接著他縱身一躍,跳下了碼頭,一道浪頭突兀地自他腳下升起,將於星魁的雙腳托住。
這並非蜻蜓點水,而是踏浪而行,水面與陸地對於星魁而言,幾乎沒有區別。
他站在浪頭上,將鋼鞭指向水下深處,體內氣機勃發,衣袖無風自舞,淡然地道:「孽畜,出來受死。」
未過一會兒,明珠灣上颳起了又咸又腥的海風,此地是羅剎江入海之處,灣口面積寬大,潮汐時會有海水倒灌,因此灣內多半是海水,也有不少海魚棲息。
水面上冒出了一陣龍眼般的氣泡,接著一個小船大小的陰影自水底升起,將一塊區域的水面映成了淡黃色。
先是一顆有人頭大小、散發著黃色光芒的明珠自水中探出,然後是巨大而扁平的頭顱,一直延伸到側身的闊嘴中生著兩排倒鉤向內的利齒,長在背上的兩眼間距極廣,一個朝左看,一個朝右看,怪物渾身沒有魚鱗,黃褐色的表皮上生滿了大大小小的斑塊。
錢伯安遠遠地見到這露出水面的醜陋魚精,瞳孔一震,驚呼道:「好大一條琵琶魚,怕不是有個四五百斤?!」
琵琶魚精的頭頂上,黃色明珠忽然閃耀起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一時整個水面上光彩熠熠,岸上見到此景的人們無不覺得腦袋暈乎乎的,雙腳發軟無法站立,倒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無力,手腳都不聽使喚。
「不好————」錢伯安捂著頭,面色一變,大叫道:「那魚精頭上的珠子有攝魂奪魄之能,總瓢把子小心啊!
他話音未落,已見浪頭上的於星魁身形搖搖晃晃,竟似站立不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