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終於控制不住,無聲的淚水洶湧而下。
齊雲不再看夏冉,重新轉向那個女孩。
「帶我們去見你的家人,我們能保護好他們。」他說。
女孩愣住了,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充滿茫然:
「不……不行!你們只有兩個人!你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強!有多少人!你們去了只是送死!」
「還會連累我媽媽!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齊雲溫柔的說道:
「如果我們打不過,我們會先殺了你。你作為被我們劫持的人質而死,按照『他們』的規矩,或許不會牽連你的家人。」
「如果我們打過了,」他頓了頓,看向女孩的眼睛。
「你和你的家人,都不必再過這種日子了。」
女孩呆呆地看著他,又看看一旁沉默流淚卻眼神冰冷的夏冉。
她眼中的死寂,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種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名為「希望」的東西,掙扎著想要萌芽。
活著?和家人一起,像人一樣活著……這可能嗎?
過了很久,女孩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掙扎著站起身,因為腿傷踉蹌了一下,夏冉下意識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女孩低下頭,避開夏冉的手,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走向城市最骯髒、最破敗的角落。
穿過污水橫流的窄巷,避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
最終,他們在城市邊停下。
眼前是一間低矮破舊的木屋。
女孩在門前停下,身體微微發抖。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用特定的節奏,輕輕敲了敲門。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隻布滿血絲、充滿警惕的眼睛。
看到是女孩,那隻眼睛裡的警惕瞬間被激動取代。
「冉冉?!是你嗎冉冉?我的冉冉,你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女聲響起,帶著哭腔。
門被猛地拉開,一個面色憔悴、頭髮花白凌亂的老女人踉蹌著衝出來,用僅剩的一隻手臂緊緊抱住女孩。
直到這時,齊雲和夏冉才看清,這個女人不僅失去了一條手臂,一條腿也瘸著,行動艱難。
「媽……我沒事……」
女孩,原來她叫冉冉。
老女人目光看向女兒身後的兩個人,突然她呆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整個人如遭雷擊,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隊長?夏……夏冉……?」
她終於擠出一絲氣音,乾裂的嘴唇抖得厲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
「是你嗎……夏冉……?」
夏冉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蒼老、殘疾、憔悴不堪的女人。
記憶中一張明媚、活潑、總是跟在她身後喊「隊長」的年輕臉龐緩緩浮現,卻又無法與眼前之人重疊。
「小……南?」夏冉遲疑地、不敢置信地吐出那個名字。
「是我!隊長,是我!小南!南曉燕!」
老女人小南放聲大哭,像個受盡委屈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她想撲過來,卻因為腿腳不便差點摔倒。
夏冉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我不是在做夢,我等到了,我終於等到了……」
「我不是在做夢,我在死之前等到了你。」
小南緊緊抓住夏冉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她給自己的女兒取名冉冉,也是因為夏冉。
夏冉渾身僵硬地扶著她,聽著那一聲聲飽含血淚的「隊長」。
感受著懷中這具殘破身軀的顫抖,心臟痛得無法呼吸。
愧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最忠心的部下,在無盡的折磨中苟活,而她卻沒能早點回來。
「進屋……進屋說……」小南哭了一陣,勉強止住,拉著夏冉,又招呼著女兒和齊雲,走進破屋。
小南讓夏冉和齊雲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夏冉的旁邊,緊緊握著夏冉的手,仿佛怕一鬆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小南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的手,還有你的腿,怎麼了。「
夏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南的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激動,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恨意。
「隊長,當年那場撤退,是個圈套!部落內有人想除掉你。」
夏冉的心臟狠狠一沉,果然如此嗎?
她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
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我無意中得到了信息,我想去告訴你,想讓你小心……但我被發現了,他們把我抓起來,關進了地牢……」
「她折磨我,用各種方法逼問我聽到了多少,有沒有告訴別人。」
「我什麼都沒說,後來,外面傳來消息,說你死了。」
她的聲音哽住,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是巨大的屈辱和痛苦。
「後來,他們把我能使用能力的手給砍斷了,並且賞給了一個心腹,一個畜生。」
「他們…怕我逃跑,把我的腿……打斷了。」
「我懷上了那個畜生的孩子,就是冉冉,她們讓我生不如死地活著。」
「如果不是為了冉冉,如果不是想著也許有一天,隊長你會回來……我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女兒肩上,哭得渾身抽搐。
夏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周身的空氣,開始變得凝滯,一種冰冷刺骨的殺意,以她為中心,緩緩瀰漫開來。
屋內昏暗的光線照在她臉上,一半隱在陰影中
小南的哭訴,女孩冉冉的遭遇,那些死去的「小雅」、「阿月」……還有眼前部下這殘破的身軀和絕望的眼淚……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在她腦中匯聚、翻騰,最終燃燒成一片滔天的怒焰。
先前對舊部的一絲不忍,此刻被燒得乾乾淨淨。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齊雲,又看了看懷中哭泣的小南,最後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會讓他們用血來還債的。」
「我不會再那麼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