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陵園那扇沉重的黑色鐵門,在劉茗身後緩緩合攏。
「吱呀——」
那是生與死的分界聲。門內是永恆的靜謐與肅穆,滿山青松守著那些不再言語的英魂;門外,則是滾滾而來的紅塵,是充滿煙火氣與生命力的九州大。
劉茗站在高高的石階頂端,並沒有急著下山。他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灌入肺部,讓他那顆因為回憶而略顯沉重的心臟,重新變得輕快而有力。
極目遠眺。
遠處的寧州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重工業霧霾中喘息的灰暗城市。
在近乎無限且廉價的聚變能源驅動下,這座城市煥發出一種近乎夢幻的生機。
半透明的磁懸浮軌道如銀色的絲帶,在錯落有致的摩天大樓間穿梭。那些曾經噴吐黑煙的煙囪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如同白色巨蛋般的清潔能源轉換站。
「嗡——」
那是工廠機器發出的、極具節奏感的低頻轟鳴。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或許是噪音。但在劉茗耳中,這卻是這片土地最強壯的脈搏聲。這意味著工廠在運轉,意味著流水線在產出,意味著成千上萬個家庭有了足以支撐尊嚴的收入。
「叮鈴鈴——」
山腳下,不知是哪所小學的晨鐘響了。
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
劉茗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穿著整齊校服的孩子,正背著書包,紅領巾在胸前飄揚,蹦蹦跳跳地跑進明亮的教室。他們的眼裡不再有對貧窮的畏懼,只有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星空的嚮往。
……
「頭兒,車發動好了。」
台階下,坦克正靠在那輛漆黑的喬治巴頓車門旁,他今天穿了一件大號的衛衣,雖然看起來像個尋常的保鏢,但那雙時刻警惕四周的眼睛,依然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精悍。
劉茗順著石階緩緩走下,每一步都踏得極其穩健。
他的目光掠過路邊那些盛開的不知名野花,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片土地,生機勃勃。
這不是老天爺的施捨。
這是他劉茗,帶著龍牙的兄弟們,在這官場的爛泥里、在邊境的槍林彈雨里、在金融市場的血雨腥風裡,一刀一槍、一分一毫地從那些蛀蟲和外敵手裡摳出來的。
他想起了十年前。
那時候的青雲縣,像是一塊發了霉的爛木頭。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一年,剩下的錢甚至不夠給孩子買雙新鞋,駱賓王、厲元魁那幫人,坐在高位上,喝著人血,還嫌這血的味道不夠純正。
他想起了在省發改委的那段日子,那份《江南新政》,曾經被多少人視為瘋子的臆想?有多少人等著看他身敗名裂?
還有在城裡的那場「芯戰」,當西方大國切斷所有技術通道,企圖讓龍國重新退回到石器時代時,那是何等的絕望。
……
「值得嗎?」
劉茗腦海中突然跳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十年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他的肩膀受過槍傷,肋骨斷過三根,心臟位置還留著一處極其險要的傷疤。
他放棄了帝國理工的導師邀請,放棄了成為跨國財團合伙人的機會,甚至在權力最頂峰的時候,為了給身邊的女人一個名分,毅然辭去了所有公職。
值得嗎?
劉茗看向路邊,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正路過這裡,看到他時,小傢伙停下腳步,有些怯生生地,卻又極其認真地對著他敬了一個少先隊禮。
「叔叔好!」
小男孩的笑容很燦爛,像是一朵盛開在陽光下的向日葵。
劉茗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從兜里掏出一塊,南宮瑤特意給他準備的,進口巧克力,遞了過去。
「你好,小英雄。」
看著男孩歡快離去的背影,劉茗心中那最後一絲關於「值得與否」的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父親當年死在那個雨夜,為的是守住那一疊發黃的礦產資料,戰友們死在邊境的泥潭,為的是守住那一座荒無人煙的界碑。
他們求的,不就是眼前這一抹最平凡、也最動人的笑臉嗎?
他們的血,沒有白流,那些被埋進土裡的脊樑,已經化作了這片土地上最堅韌的基石。
……
「劉總顧,您看。」
坦克指了指遠方的天空。
只見在寧州航天基地的方向,一團耀眼的白色火球正冉冉升起。那巨大的尾焰即便在白天也顯得格外奪目,如同一把利劍,直刺蒼穹。
那是「玄鳥」空天母艦的第十二次試飛。 也是龍國正式邁向深空的標誌。
這一刻。 整個寧州城,甚至整個江南省的人民,都自發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仰起頭,看著那個屬於他們民族的奇蹟,眼中滿是自豪和狂熱。
沒有了內耗,沒有了枷鎖,九州大地這台已經憋屈了百年的發動機,一旦啟動,爆發出的是讓整個宇宙,都為之戰慄的推力。
劉茗看著那道白煙消失在雲層深處,嘴角勾起一抹狂野而又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這,就是他給父親、給那些戰友、給這片土地最好的交代。
這盛世,生機勃勃,這未來,萬丈光芒。
「頭兒,咱們回城裡嗎?」
坦克拉開車門。
劉茗回頭看了一眼,那隱藏在蒼松翠柏間的烈士陵園,看了一眼那些靜靜沉睡的、卻從未離去的戰友和親人。
他收起了一切的傷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變得如同那初升的旭日。
「不急。」
劉茗轉過身,他沒有再回頭,而是迎著那漫天灑落的、金燦燦的陽光,邁開了大步。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穩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咱們先去吃碗麵。」
劉茗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快活的勁兒。
「然後。」
「去把剩下的那幾個敢卡咱們電網脖子的雜碎,給徹底掃了。」
夕陽,或者說是朝陽。 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那影子的盡頭,是一個正在騰飛的、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的偉大時代。
劉茗大步向著陽光走去,走進了那片,他親手締造的、萬紫千紅的生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