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城裡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壓下來,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在紅牆金瓦之上。
「降旗——!」
天安廣場上,隨著國旗護衛隊指揮官一聲嘶啞而莊嚴的口令,那面伴隨新時代朝陽升起的紅旗緩緩升至頂端,緊接著在數萬名肅立群眾壓抑的抽泣聲中,降下了三分之一。
同一時刻。
從北疆大漠的雷達哨所到南海波濤洶湧的巡航戰艦,從江南繁華都市的政府門前到西南邊境峭壁上的界碑旁,整個九州大地所有的公共建築與軍事要塞,國旗盡數半垂。
……
上午八點,長街兩旁早已經水泄不通。
細密的雨絲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浸濕了路面,也浸濕了,數十萬自發趕來送行百姓肩頭的白花。沒有喧譁,沒有推搡,整整十里長街,只有軍靴踏在濕漉地面上的整齊迴響,以及那隱隱傳來的低沉哀樂。
靈車緩緩開道。
全副武裝的三十六輛特種軍用摩托組成箭形護衛方陣,車速壓在極慢的十五碼。
走在靈車正前方的,正是劉茗。
他脫掉了平時的便裝,換上了一身筆挺墨黑的呢子軍官常服。胸前沒有掛那耀眼的四枚一等功勳章,只別著一朵手工摺疊的白紙花。他的雙手沉穩而莊重地捧著林老那張黑白遺像,相框邊緣被他溫熱的掌心緊緊扣住。
在他身側,林曉曉一身深黑軍裝,整個人哭得幾乎脫水,只能靠奚晚晴與南宮瑤一左一右死死攙扶著。
「劉司長,外圍街道聚集的群眾已經突破了五十萬。」走在斜側後方的警衛連長小聲匯報,眼眶通紅,「交通部門提議讓車隊稍微提速,免得老百姓在雨里淋太久受了風寒。」
劉茗目光直視前方那條延伸至天際的灰白大道,腳步沒有半分紊亂。
「不提速。」
劉茗開口,嗓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生前最喜歡看老百姓。這最後的一趟路,讓他多看看他護了一輩子的煙火人間。」
「是。」警衛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默默退回隊列。
靈車緩緩前行。
當車隊經過復興門立交橋時,路邊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高呼:
「老帥!走好啊!」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右腿空蕩蕩的退役老兵,身上掛滿了已經生鏽的鐵血勳章。他甩開旁邊年輕人的攙扶,咬著牙單腿立得筆直,用那隻滿是燒傷疤痕的右手,極其標準地敬了一個禮。
緊接著。
路旁那一片退役軍人群體,數十個殘障老兵同時挺直了身軀,蒼老的手臂齊刷刷揚起,如同刺破陰雨的林立刀戟。
「長官走好!」
「我們不倒!長官安息!」
數萬人的齊聲悲呼如滾雷掠過街頭。
林曉曉聽到這震天的喊聲,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般往下淌,把頭埋進奚晚晴的頸窩裡」
奚晚晴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替林曉曉擦去臉頰的雨淚混合物,聲音極輕卻極其篤定:
「曉曉,他這輩子沒有私心。他身上的每一寸傷,都是替這些老百姓挨的。老百姓的眼睛最亮,誰真對他們好,他們刻在骨子裡記著呢。」
南宮瑤在一旁撐著一把黑傘,儘量把傘檐往劉茗和林曉曉頭頂傾斜。
她看著身旁這個神色冷峻如山嶽的男人,低聲說道:
「剛才高層秘書處來電,各大跨國巨頭的掌門人,還有之前簽署降約的西方特使團,都派了最高代表飛抵城裡,他們請求去九寶山外圍送行獻花圈,問接不接受?」
劉茗腳下步伐未停,語氣冷硬得像是刀刻:
「告訴他們,花圈可以留下,人不用過去。老爺子一輩子見不得軟骨頭在眼前晃蕩,省得擾了他的清淨。」
南宮瑤點了點頭,迅速向身後的機要秘書做了個手勢。
……
車隊駛過長安街盡頭,一路向西。
天空中那場濛濛細雨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刺骨的寒風,將路邊的白楊吹得簌簌作響。
在接近西山防區時,前方路口赫然停著一輛軍牌極小的紅旗車。
車門推開,身穿黑色長風衣的長官邁步下車,他沒有撐傘,就那麼迎著冷風,獨自一人佇立在路口邊緣,默默注視著靈車逼近。
劉茗抬手示意車隊暫停。
他捧著遺像,快步走上前去,在距離長官三步遠的地方肅立。
長官伸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相框上林老的容顏,渾濁的眼眶裡泛起淚光,聲音沉重得讓人發悶:
「老林啊,咱們當年的誓言,你算是一個字不差地全兌現了。你把軍隊的底子留住了,把硬骨頭留下了,最後還把這麼個好苗子親手交到了高層手裡……你走得踏實,我這心裡,空啊。」
說完,長官轉過頭,目光落在劉茗那張年輕卻早無半點稚氣的臉上。
「小茗,累不累?」
「不累。」劉茗平靜回應。
長官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拍了拍劉茗寬闊結實的肩膀,語重心長:
「你爺爺臨走前,在高層絕密備忘錄里留了最後一段批示。他說,龍國這艘巨輪已經衝出了淺灘,但暗礁更凶、風浪更大。他不在了,沒人能倚老賣老替你擋子彈了。」
劉茗看著長官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期許與審視,腰板挺得更直:
「長官放心,林老教我的第一天就說了,軍人上了陣地,就沒指望過身後有盾牌。我自己的骨頭,夠硬。」
「好,很好。」
長官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緩緩退後一步,鄭重地向靈車行注目禮,「去吧。送老帥歸山。剩下的千斤重擔,你得替他挑起來。」
……
上午十一點半。
九寶山公墓第一墓區。
這裡的氣氛莊嚴而神聖,四周環繞的古柏蒼勁挺拔,空氣中瀰漫著松香與泥土的氣息。
二十四名禮兵邁著正步走在前方。
全軍最高級別的二十一響禮炮,在遠處的山巒間轟然炸響。
「轟——!」
「轟——!」
每一聲巨響都在山谷中激盪起沉悶的回音,震顫著在場所有將領的耳膜,也徹底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謝幕。
沒有念冗長虛偽的讚詞,宣讀的悼詞簡短到了極點,每一句都只記錄這位老帥在某一戰中殲敵多少、在某次危難中力挽狂瀾幾何。這就是戰將的一生,功績刻在青史上,根本不需要辭藻修飾。
棺槨緩緩下沉,落入那方早已清理乾淨的深紅色墓穴之中。
禮兵將覆在棺蓋上的巨幅國旗小心翼翼地揭下、摺疊,最後由張上將雙手捧著,一步步走到林曉曉與劉茗面前。
「請遺屬收存。」張上將敬禮,聲音哽咽。
林曉曉顫抖著接過國旗,緊緊抱在胸口,整個人靠在劉茗肩膀上無聲地流淚。
劉茗伸出右手,抓起旁邊托盤裡的一把黃土,緩緩走到墓穴邊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沉重的深色棺木,手指一點點鬆開。泥土沙沙地落下去,砸在冰冷的棺木上,發出一陣沉悶的微響。
一切恩怨情仇,一切沙場硝煙,全都在這把黃土之下歸於沉寂。
一代傳奇,至此徹底落幕。
「頭兒。」
一身黑色西服的坦克紅著眼圈走上前,低聲說道:
「儀式結束了。各戰區司令員和幾大軍工集團的老總都在外面候著,說想跟您碰一面,問問下一步的安排。」
劉茗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久久停留在墓碑上那張熟悉的面容上。
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動了他的衣角。
「讓他們先去基地等著。」
劉茗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如同猛獸甦醒般的懾人威壓:
「老帥落幕了,但龍國的戰旗還沒倒。」
「告訴他們,誰要是以為沒了林老,龍牙就會收斂鋒芒,那就讓他們把脖子洗乾淨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