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深秋的最後一場雨,淅淅瀝瀝地落在,那座承載了百年風雲的四合院裡。
棗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冷風中微微打著顫,像是在為何人的離去而無聲地哽咽。
劉茗正坐在書房裡,處理一份關於南天門計劃的密件,突然,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那聲音,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也格外驚心。
劉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他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對這種預警般的鈴聲有著近乎病態的直覺,他接起電話。
「我是劉茗。」
電話那頭。 是一陣極其漫長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壓抑著的呼吸聲。
「劉大司長……」
那是警衛員小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長官他……長官他走了。」
「轟——」
劉茗只覺得腦子裡仿佛被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那是不受控制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五分鐘前。」
小王在那頭終於哭出了聲,歇斯底里,毫無顧忌。
「在睡夢裡走的。」
「醫生說,走得很安詳,沒受罪。」
……
凌晨兩點,解放軍總醫院,特護病區。
整條走廊已經被全副武裝的內衛部隊徹底封鎖,沒有喧譁,沒有嘈雜,只有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那一支支緊握在手中的鋼槍。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石像,因為他們知道,那個曾用一雙大手撐起九州軍魂、那個讓外敵聽到名字就聞風喪膽的老帥,真的,謝幕了。
劉茗推開病房的大門,他的腳步很重。 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病房, 三個女人早已經到了,林曉曉哭得癱倒在地上,南宮瑤和奚晚晴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兩人的臉上也全是沒幹的淚痕。
林老靜靜地躺在潔白的床單下,他的面容依舊如往日般威嚴,只是那雙總是閃爍著精芒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他走得確實很安詳。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極其細微的、像是看到了某種盛世繁華的滿意微笑。
九十九歲,白壽,這在民間叫喜喪,但對於劉茗來說,這是天塌了。
劉茗走到床邊,他沒有哭,也沒有喊,他只是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握住了林老那隻已經變得冰涼的手。
「爺爺。」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如同一把生鏽的鐵鋸在磨石上滑過。
回憶,像開閘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當年在邊境。 自己違抗軍令去救戰友,是這個老頭,在全軍通報批評的會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大吼著:
「誰敢動劉破軍的孫子?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城裡,面對那些利益集團的圍剿,是這個老頭,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親自給他端了一碗餃子。
他笑著說:「小茗,放手去干,天塌下來,爺爺這副老骨頭還能給你頂幾天。」
他想起了在東海海戰前夕,老頭子不顧醫生的阻攔,強行穿上那身掛滿了功勳章的軍裝。
他在陽光下站得筆挺,對他說:
「去吧,讓這世界看看,咱們林家帶出來的種,骨頭到底有多硬。」
……
「劉……劉茗哥……」
林曉曉抽泣著撲進劉茗懷裡。 她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爺爺走了……他不要曉曉了……他再也不罵我了……」
劉茗死死地抱著她,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張蒼老的面孔,這個老人,見證了九州從廢墟中站起,見證了巨龍在深淵中甦醒。
他也見證了自己,從一個滿懷仇恨的孤狼,變成如今的一代國士。
他是他的引路人,是他的保護傘,更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像父親的親人。
「曉曉,別哭。」
劉茗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腦勺,他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那股子屬於特種兵的剛強,讓他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爺爺累了,他打了一輩子仗,該歇歇了。」
這時,幾位已經在帝都舉足輕重的將軍,神色肅穆地走進了病房,他們齊刷刷地對著林老的遺體,敬了一個最高規格的軍禮。
帶頭的張上將,那個在劉茗家宴上曾放話要拆人房頂的硬漢,此刻,眼角也掛著淚。
「劉總顧。」
張上將走到劉茗面前,聲音有些哽咽。
「長官臨走前,意識清醒過三分鐘,他知道我們要來,特意交代了我們幾句話。」
劉茗抬頭,目光如炬。
「長官說,林家的軍隊,以後只認『龍牙』的規矩。」
「他說,大變局就在眼前,咱們的老底子不能丟,脊梁骨不能軟。」
「最後……」
張上將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劉茗,眼神中充滿了某種近乎於託付的厚重。
「……長官讓我們都出去,他說,他要把最後的話,留給你。」
……
病房再次恢復了死寂,劉茗讓三女先去外間休息。 他一個人,重新坐回了林老的病床前。
他握著那隻蒼老的手,貼在自己的側臉上,感受著那最後一點正在消散的餘溫。
「爺爺。」
劉茗輕聲說道。
「您想跟我說什麼?是罵我不爭氣,還是想讓我多照顧曉曉?」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清冷的燈光下,林老的眼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那布滿老人斑的眼角,緩緩滑落。
劉茗湊近他的耳畔。 屏住呼吸。
「……小……茗……」
極其微弱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盡頭傳來,又像是風吹過松林的嘆息。
劉茗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他死死地攥住林老的手,指節發白。
「我在!爺爺!我在這兒!」
「……咱們……家……大……了……」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眷戀。
「……以後……風……也……大了……」
他費力地喘息著,每一個字,似乎都要耗盡他畢生的功力。
「……別……怕……」
林老那隻冰涼的手,突然,爆發出最後的一絲力氣。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劉茗的手腕。
他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睜開了一條縫,裡面,依舊是那股讓天地都為之戰慄的、屬於開國戰神的無敵氣場!
他死死地盯著劉茗,仿佛要把自己這一輩子的鐵血和意志,全部通過這一個眼神,灌進眼前這個接班人的骨血里。
「……小……茗……」
「……守……好……咱們……的……家……」
這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六個字,也是他留給劉茗的,最後一道軍令。
「啪。」 老人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那雙曾經指點江山、指揮過百萬大軍的手,徹底失去了溫度,監視器上,那條跳動了九十九年的曲線。終於,變成了一道。
永恆的、冰冷的。 直線。
……
「啊——!!!」
病房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如同孤狼絕境中的悲鳴。
劉茗跪在床前,他把頭深深地埋進林老的掌心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積壓了多年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奪眶而出。
他,親手送走了他這輩子,最後一座靠山。
外面的雨,越下越急。
當病房的大門重新開啟時,劉茗站了起來,他抹乾了臉上的淚痕,那張原本由於悲痛而略顯頹廢的臉,在這一刻,竟然,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酷也變得。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他接過張上將遞過來的將軍帽,鄭重地戴在了頭頂。
他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看著那座在風雨中搖擺的帝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就是這九州大地,新的定海神針。
「發報。」
劉茗的聲音,冰冷而又充滿了,滔天的威嚴。
「全軍。」
「掛白花。」
「給長官……」
「……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