闐天城,城中街道冷清,往來的修士步履匆匆,眉宇間都壓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齊雲霄拉著陳巧倩的手,緩步走在青石長街上,神色卻頗為平靜。
他在這城中舊閣樓里已住了數日,陪著道侶,將百年別情細細說盡。
「這城裡的氣氛,比前些日子更緊了。」
陳巧倩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前線三戰皆敗,人心自然浮動。」
齊雲霄淡淡應了一句。
他的目光,卻落在街角幾名湊在一處的修士身上。
那幾人正壓低了聲音,神色鬼祟,時不時朝四面瞟上一眼。
齊雲霄神識極盛,無需刻意施為,幾句竊竊私語便順著風飄進了耳中。
「聽說了沒有?千竹教的齊前輩,還有落雲宗的韓前輩,二人在慕蘭草原得了天大的造化。」
「何止造化。我聽人說,蒼坤上人當年從墜魔谷帶出的寶貝,盡數落在他們手裡了。」
「墜魔谷?那是天南第一凶地,進去的從沒見活著出來,這二人怎會有此手段?」
「噓,小聲些。我也是聽其他修士說的,說這二人手裡捏著自由進出墜魔谷的法子。」
齊雲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陳巧倩察覺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跟著蹙起了眉。
「又是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話。」
她輕聲說道。
齊雲霄沒有立刻答話,只將神識收回,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
他這幾日本想陪著道侶清靜清靜,誰知清靜沒撈著,倒先撈了一耳朵麻煩。
「閒話傳得這樣快,還傳得這樣准,可不像是閒話。」
他輕聲開口,笑意里透著幾分玩味。
「蒼坤上人那處洞府,是我與韓師弟在慕蘭草原探過的,我們確實得到了最大的好處,知者本就不多。」
「墜魔谷的事,更不該傳的到處都是,甚至連這幾個築基結丹的小輩都知道了。」
「能把這些事情散得滿城皆知,背後必有推手。」
陳巧倩心頭一凜,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師兄是懷疑,有人故意放出風聲?」
齊雲霄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那幾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其中一人似有所覺,猛地抬頭朝這邊望來。
他放出神識,隱晦地朝這對年輕男女探去,想稱一稱深淺。
那縷神識甫一探出,尚未靠近,便撞上一堵無形的高牆。
齊雲霄只是隨意一凝神,那神識便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翻不起來。
那修士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煞白,額頭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還想強撐著收回神識,卻發現周身法力已被一股渾厚的神念死死鎖住。
齊雲霄這才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彷佛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看什麼?」他聲音不高,卻似有千鈞之重,壓得那修士雙腿一軟,幾乎要當街跪下。
「前、前輩饒命!晚輩一時糊塗,絕無冒犯之意!」
那修士牙齒打顫,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齊雲霄並未真的下狠手,只將那壓迫輕飄飄一收,拂了拂袖。
「滾。」
一個字落地,那幾名修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眨眼沒了蹤影。
陳巧倩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抿嘴輕笑。
「師兄何必與他們計較,平白惹眼。」
「我不惹眼,他們反倒要來惹我。」
齊雲霄收回目光,語氣輕描淡寫。
「讓他們知道分寸,也免得日後還有人拿神識來試我這尊『新晉元嬰』的深淺。」
「新晉元嬰」四字,被他咬得極輕,透著幾分自嘲,也透著一絲深藏的鋒芒。
陳巧倩聽出了弦外之音,眼波微動。
齊雲霄雖然在亂星海摸爬滾打多年,如今他雖然只是元嬰初期修為,但是自己卻認為,除了大修士,普通元嬰期修士都不是對手。
不過,雖然一身修為深不見底,偏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扮豬吃虎的本事,怕是比修為還要高明幾分。
回到閣樓時,門前青石台階上,已立著一道挺拔的青衫身影。
韓立負手而立,氣度沉靜,眉宇間卻壓著一絲尚未散盡的沉鬱。
「韓師弟回來了。」
齊雲霄遠遠招呼,語氣如常。
韓立聞聲回首,臉上那點陰鬱稍稍散開,拱手行禮。
「齊師兄。」
三人入樓落座,陳巧倩殷勤地沏了一壺靈茶。
齊雲霄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先問了一句正事。
「玲瓏山那邊,事辦妥了?」
韓立沉默一瞬,隨即點頭。
「人已經救出來了。」
「她如今回了落雲宗,我已托程師兄妥善安置,不會有人再為難她。」
說到最後一句,他語氣微緩,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
齊雲霄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也不追問其中曲折。
「那便好。」
他只淡淡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韓立卻又主動補了一句。
「掩月宗與化意門那邊,我留了些話,日後不會再有人借她生事。」
他說得平靜,眼底卻掠過一道冷芒。
齊雲霄瞧得分明,心知這位師弟方才的沉鬱,多半是在玲瓏山動過手。
他向來不喜探問旁人私事,當即便轉了話頭。
「我方才在街上,聽了一耳朵好東西。」
韓立抬眸,神色微動。
「師兄指的,是城裡的流言?」
齊雲霄挑眉。
「你也聽到了。」
「何止聽到。」
韓立面色微沉。
「我一入城,便有兩撥人來探我的口風。」
「有人問我,蒼坤上人洞府里的遺物是否真在我手。」
「還有人拐彎抹角,問我可有進出墜魔谷的捷徑。」
齊雲霄聽完,非但不惱,反而輕笑出聲。
「巧了,我這邊也被問了許多次了。」
「散播流言的人,說得煞有介事。」
韓立眉頭一皺,將茶盞擱在桌上。
「你我二人在慕蘭草原的行蹤,知道的人屈指可數。」
「進出墜魔谷的法子,更是無稽之談。」
「這兩件事卻被人捆在一處散得滿城風雨,分明是刻意為之。」
齊雲霄點了點頭,神色也沉靜下來。
「我在路上琢磨了一路。能同時知曉這兩樁事,又樂意看到風聲大作的,左右就那麼幾個。」
「南隴侯與王天古,最像。」
韓立眼中冷光一閃。
「南隴侯邀我們入草原探洞府,本就沒安什麼好心,他要的是有人替他破那太妙神禁。」
「如今風聲一起,全天南的目光都引到了你我身上。」
「他二人便可躲在暗處渾水摸魚。」
齊雲霄頷首。
「墜魔谷這潭水,本就渾濁得很。再添幾瓢風聲,攪得眾人眼紅,便有人替他們去蹚那條死路。」
「咱們不過是被推出來擋風的兩塊招牌罷了。」
陳巧倩在旁聽得心驚,忍不住插話。
「那該如何是好?流言越傳越廣,只怕會招來麻煩。」
齊雲霄擺擺手,語氣從容。
「樹不招風,風自來撞。」
「當真有人敢來撞,我便讓他撞個頭破血流,正好立個樣子。」
這話說得平淡,偏偏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韓立看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與這位師兄相交多年,深知其為人,看著溫和,實則比誰都難纏。
陳巧倩那點擔憂,落在齊雲霄身上,倒像是多餘了。
韓立沉默片刻,轉入了正題。
「流言之事,先按下不提。」
「我此番回來,最要緊的是弄清前線的戰況。慕蘭法士來勢太兇,九國盟三戰皆敗,內里必有蹊蹺。」
「我打算去議事大殿走一趟,會一會在那裡主事的幾位老怪。」
齊雲霄聞言,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起身理了理衣袖。
「正好,我也想去瞧瞧。」
「雖然我不是天南修士,但是想來他們也樂得有元嬰期修士參與。」
韓立聽後也沒有阻攔,他了解齊雲霄的實力與性格,知道他不會做無用的事情,肯定又些其他考慮才會參與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閣樓。
陳巧倩也沒有留在閣樓中,而是前往韓立的居所,找到了慕沛靈,打算認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