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霄本沒打算踏進議事大殿半步。
他是極西千竹教的太上長老,天南打生打死,與他沒有半分干係。
偏生臨出門前,一道傳音符先一步落在了他掌心。
「齊道友,有要事相商,事關慕蘭人入侵,請來議事大殿。」
齊雲霄指尖捏著那縷靈光,眉頭微微一挑。
竟然是太真門雲渺真人的傳信。
雲渺真人與他有些舊交情,此番既親自登門相邀,這份人情不好不還。
「齊師兄?」
韓立見他駐足,回頭問了一聲。
齊雲霄將傳音符收起,唇角勾了勾。
「真巧!太真門的雲渺真人請我去議事大殿。正好也不用擔心其他元嬰期修士的詢問了,既然主家這般客氣,我這個客人,總不好拂了面子。」
不多時,一名青袍清癯的老道自街角緩步而來,正是雲渺真人。
他遠遠便沖齊雲霄含笑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齊道友,冒昧相邀,還望莫怪。」
「此番九國盟會商抗敵大計,正缺道友這般的高手。道友若肯賞光,老夫感激不盡。」
齊雲霄還了一禮,似笑非笑。
「雲渺道兄這般說話,我倒不好推辭了。」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只去聽一聽,開不開口,看我心情。」
雲渺真人聞言莞爾,連聲稱善。
三人同行,轉過幾條長街,一座高台拔地而起,托著一座氣象森嚴的巨殿。
殿外禁制重重,靈光流轉,驗過身份,才放行入內。
大殿之中,十幾把椅子已坐了七七八八。
齊雲霄目光一掃,先瞧見了左側的呂洛與火龍童子,又瞧見了含笑不語的令狐老祖。
另外幾位,貝葉宗的吾鵬、化意門的戚夫人、御靈宗的谷雙蒲,他或識或面熟。
這些人坐定,一個個氣息深沉,皆是元嬰之列。
齊雲霄與韓立一入殿,眾人的目光便齊齊落了過來。
多半是落在韓立身上,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畢竟二百餘年修成元嬰,這份速度,在天南實屬罕見。
也有人不動聲色地打量齊雲霄,似乎在掂量這位極西之地元嬰期的斤兩。
齊雲霄渾不在意,隨意揀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姿態散漫,倒像是來看閒書的。
吾鵬輕咳一聲,率先開口,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道友,老夫今日請各位前來,實是前線戰況不容樂觀。」
「昨日戰報傳回,余長老他們又敗了一場。兩處要地的禁制大陣,被對方驅使蠻荒巨獸,生生撞破了。」
「暗影宗桓道友戰死,加上此前隕落的兩位同道,開戰至今,已折了三名元嬰。」
他說得沉重,殿內的氣氛也隨之壓了下來。
「三戰三敗,還折了元嬰?」
一名綠袍鳩面的老者陰沉開口,聲音嘶啞。
「慕蘭法士何時這般兇悍了?莫不是幾位小輩探錯了訊息?」
齊雲霄抬眼瞥了那老者一眼,認得他是御靈宗的長老谷雙蒲,性子陰沉,最擅陰陽怪氣。
吾鵬搖頭嘆息,面色古怪。
「桓道友他們,都是在一對一的交手中隕落,並非被人圍攻。」
「而且出手的,只是兩名元嬰初期的法士。」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
元嬰初期擊殺元嬰中期,還是單對單,這在天南幾乎聞所未聞。
「這二人所用之物,才最是詭異。」
吾鵬語氣更沉。
「他們都是元嬰出竅、欲要瞬移遁走之時,被一件寶物困住,動彈不得,這才隕落。」
「那寶物一揚手就是一道黑紅之光,來去無蹤,防不勝防。」
「能困住出竅元嬰、封其瞬移的寶物?」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是古寶,還是旁的什麼古怪物件?」
吾鵬面露為難,一時住口。
一旁雍容華貴的戚夫人卻接過話頭,替他將話圓了下去。
「此事說來,我們也不敢斷言。」
「前方觀戰的弟子回報,那兩名法士相貌古怪,交手之時,竟直接吸食戰死之人的生魂。」
「無論法士還是修士,一視同仁,皆不放過。」
殿中一片死寂。
齊雲霄垂著眼帘,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心中卻是瞭然。
吸食生魂、形貌有異、又有黑紅之光寶物,這幾樣湊在一處,怎麼看都不像天南修士該有的路數。
「戚夫人的意思是,那兩人不是人族?」
令狐老祖忽然開口,臉色凝重。
「多半是化形妖獸,或是修煉妖鬼之道的邪修。」
戚夫人輕嘆。
「若是如此,倒寧願對上的是妖獸。」
吾鵬苦笑一聲。
「更麻煩的是,此番憑空多出的幾頭蠻荒巨獸,八成也與這幾名陌生法士脫不了干係。」
「我等因此懷疑,慕蘭人背後,另有外勢力撐腰。」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谷雙蒲冷哼一聲,目光陰測測地掃過殿內,最後落在了韓立身上。
「既如此兇險,我等自當謹守防線,以逸待勞。」
「偏生有些人,仗著幾分虛名,便在此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依老夫看,還是先查一查這訊息從何而來,莫要被別有用心之人牽著鼻子走。」
這話雖未點名,劍鋒卻直指吾鵬一脈,連帶著把韓立也劃了進去。
殿中一時靜了下來,眾人各懷心思,誰也不肯先出頭。
齊雲霄卻在這時慢悠悠地開了口。
「谷道友這話,說得可就不太妥當了。」
他聲音不高,偏生透著一種閒庭信步的從容,硬是把谷雙蒲那股陰沉氣壓了下去。
「戰報真假,自有前方弟子的人頭與血債作證。」
「倒是道友,坐在這安穩的大殿裡,一句『動搖軍心』,便要堵住別人的嘴。」
「真到了陣前,慕蘭法士可不會因為道友的話說得漂亮,便少揮一刀。」
谷雙蒲面色一僵,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卻又發作不得。
他原想拿話壓一壓這新晉元嬰,敲打敲打,誰知對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反把他架在了火上。
殿中幾名老怪互望一眼,眼中都多了幾分玩味。
韓立始終沉默,此刻卻緩緩抬起頭來。
「這位道友所言,並非危言聳聽。在下倒覺得,此事未必是壞事。」
眾人一怔,紛紛看向他。
韓立神色平靜,一字一句地說。
「那些陌生法士,敢在開戰未久便大張旗鼓地出手,甚至不在乎被我們識破身份。」
「這不像是要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倒像是胸有成竹,要尋我天南主力,一戰定輸贏。」
他話音微頓,眼底神色愈發銳利。
「慕蘭人歷次入侵,多是糾纏經年,從不輕易決戰。如今忽然改了路數,只能說明一件事。」
「慕蘭草原內部,恐怕也出了變故。他們,等不起了。」
這番話落地,吾鵬與戚夫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
殿中那些老怪臉上的隨意之色,也一寸寸褪了下去。
「韓道友所言,大是有理。」
戚夫人率先點頭。
「只是此事終究是猜測,還需謹慎。」
「我這就稟明九國盟高層,請魏無涯長老出面。若慕蘭三位神師當真要親自下場,單憑我等是無法抵擋的。」
眾人議論片刻,很快議定:先派一批援兵,拖住慕蘭推進的勢頭,再廣召天南各宗,共赴闐天城參戰。
議罷,眾人陸續起身告辭。
谷雙蒲走得最早,出門時側過臉來,陰陰地看了齊雲霄一眼。
齊雲霄只當沒看見,慢悠悠地撣了撣袖子。
等殿中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側頭對韓立低聲道。
「韓師弟,你這一番話,倒把一屋子的老狐狸都敲醒了。」
韓立淡淡搖頭。
「敲醒他們有什麼用。真到陣前,能救命的還是手上的本事。」
齊雲霄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