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老祖伸手在腰間一抹,三樣物事被他不輕不重地擱到了桌上。
一件藍光瑩瑩的小盾,一隻殷紅的玉瓶,還有一枚烏黑的玉符。
他做得極順,顯然這三樣早就備好,只等有人鬆口。
「老夫不做長老之請了。」
「只求二位在有生之年,於力所能及之內,助黃楓谷三次。」
「如此,老夫身後之事,也算有了著落。」
韓立與齊雲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瞭然。
令狐老祖這般退讓,倒比方才那副拉人的架勢,來得實際得多。
韓立先伸手拿起那面藍色小盾。
盾身入手極輕,溫潤綿軟,像是托著一片薄雲,竟無半分重量。
「這是老夫早年所得的一件古寶,喚作藍光盾。」
「此寶旁的功用有限,獨獨在遇上火屬性神通時,妙用無窮。」
「你日後若遇上精修火法的強敵,試過便知老夫所言不虛。」
令狐老祖說著,眼底閃過一絲極為明顯的不舍。
韓立將盾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神色卻淡得很,隨手又放了回去。
古寶他手上並不缺,這藍光盾雖好,卻也談不上如何動心。
他接著拿起那隻紅色玉瓶,拔開瓶塞,就著縫隙掃了一眼。
一股醇厚的妖力撲面而來,瓶底靜靜臥著一枚圓潤的丹丸。
「七級鐵翅雕的內丹。」
齊雲霄在旁一眼認出,隨口道:「令狐道友是深入深入慕蘭草原,才得到這枚妖丹的吧?」
令狐老祖微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齊道友好眼力。七級妖獸的內丹,無論煉丹還是入器,都是上好的材料。」
韓立將瓶蓋蓋回,也擱到了桌上。
七級妖丹在天南確實稀罕,可他這些年在亂星海走南闖北,見過的妖丹何止千百。
這般東西留給他,頂多算聊勝於無。
兩件「重寶」看罷,韓立神色始終平平,末了才將目光投向桌上那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烏黑的玉符,形制古樸,符面隱約遊動著幾縷極淡的陰氣。
齊雲霄伸手將玉符拈在指間,湊近端詳。
符面紋路繁複隱晦,筆畫之間透著一種極古的韻味,絕非近世之物。
「上古煉製的玉符。」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而且符內另有乾坤,不止是尋常之物。」
令狐老祖臉上終於露出幾分自得。
「齊道友果然識貨。此符是老夫九死一生所得,窮數百年之功,才堪堪摸出一點門道。」
「即便如此,所能發揮的威能,也不過十之一二。」
他說著,忽然抬手一招,那玉符「嗖」地飛回掌心。
他口中念動幾句古澀低沉的咒語,隨即手腕一揚。
玉符暴漲為一團黑光,一股刺骨陰風拂過茶樓。
下一瞬,一隻黑紅髮亮的大手憑空浮現,五指箕張,足有數尺,指縫間陰火明滅。
整個二樓頓時陰氣森森,連那壺靈茶都結出了一層薄霜。
韓立瞳孔一縮,心頭微凜。
這隻黑紅大手,單論氣息,竟比尋常元嬰中期的法寶還要森冷幾分。
「此乃老夫據此符所化的玄化鬼手。」
「除非遇上至陽至剛的寶物,否則幾乎無物不抓。」
「法器也好,法寶也罷,一旦被它拿住,神通立時盡失。便是頂階寶物,也要靈性大損,威力銳減。」
令狐老祖一邊說,一邊神念一動,那黑紅大手忽然暴漲一倍,朝旁邊一張空木桌輕輕一抄。
黑色陰火無聲無息地一掃,那張結實的木桌連灰都沒揚起來,便憑空化去。
彷佛那裡,從來就沒有過這張桌子。
令狐老祖收手之時,那隻枯槁的老手竟微微抖了一下。
顯然操縱此手,對他而言也並不輕鬆。
韓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計較:玄化鬼手雖猛,卻極耗心神,絕非能隨心所欲施展之物。
齊雲霄眼神微亮,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
這玄化鬼手,與其說是攻敵神通,不如說是封寶的絕活。
尤其那陰火無聲焚物的手段,也很不錯。
「這上古玉符的煉製手法,如果拿過來鑽研一下,不知對制符有好處,對他煉器也大有裨益。」
他心中飛快轉過念頭。
他掂量片刻,忽然看出了一處門道。
符面陰氣雖盛,遊走的紋路卻並不連貫,像是被人反覆催動,耗去了大半靈性。
「令狐道友這符,威能用得有些狠了。」
他淡淡開口。
令狐老祖神色一滯,乾笑道。
「齊道友果然好眼力。老夫這幾百年靠它躲過數次殺劫,用得是急了些,再撐不了幾回。」
韓立盯著那隻緩緩消散的黑紅大手,眼底也掠過一絲心動。
上古符籙之道,他手上正缺些旁證。
可未等他多加思索,身旁的齊雲霄已經先一步伸手,將那枚玉符穩穩拿在了掌心。
韓立一怔。
齊雲霄卻像是早與他有約,沖他眨了眨眼,笑得那叫一個坦蕩。
「韓師弟,古寶與妖丹,你手頭不缺。這枚玉符,便讓與師兄我,如何?」
韓立張了張嘴,到底是點了點頭。
「師兄請便。」
令狐老祖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頭不著痕跡地挑了挑,卻也沒多說什麼。
東西分了,話便到了該收尾的時候。
令狐老祖神色一正,語氣沉了下來。
「二位既收下老夫之物,那黃楓穀日後的事,便要仰仗二位了。」
齊雲霄抬手,先一步打斷了他。
「令狐道友,醜話說在前頭。」
他將玉符收進袖中,神色也斂了幾分閒散,多了點認真。
「我應你一事,卻只應一事。」
「只要我齊雲霄還有一口氣在,便不讓黃楓谷被人滅了滿門。」
「至於旁的恩怨、旁的紛爭,我不插手。這已是看在巧倩的面子與往日宗門的舊情上。」
令狐老祖定定看了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雖不盡如人意,可這年輕人口中一句「不被滅門」,分量卻比多少人的空話都重。
韓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這邊,也應你一次,如果黃楓穀日後找到我,我出手一次。」
他拿起那面藍光盾與玉瓶,隨手收好,語氣裡帶著幾分勉為其難。
「只此一次,如何行事,由我定奪。」
令狐老祖聞言,緊繃的臉終於徹底鬆了下來,連聲應下。
韓立隨即袖袍一拂,桌面上三樣物事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白玉瑩潤的陣盤。
「這是我親手煉製的陣盤,旁人無從仿冒。日後真到了需要的時候,憑此物來尋我便是。」
他說得乾脆,連餘地都留得清清楚楚。
令狐老祖將陣盤小心收起,望著二人,眼底那一層掩了許久的焦灼,總算淡了幾分。
三人又敘了幾句閒話,齊雲霄與韓立便起身告辭。
令狐老祖起身相送,望著兩道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臉上那點笑意才慢慢斂去。
他枯坐片刻,終究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這兩個年輕人,還真是難纏。也罷,能換兩人一句準話,已是意外之喜。」
「尤其是齊雲霄,竟然承諾不讓黃楓谷滅門,當真是意外之喜。」
下樓時,齊雲霄掂了掂袖中那枚玉符,唇角浮起一抹淺笑。
他握了握拳,掌心陰氣微動,心中已開始盤算煉化之法。
這一趟茶樓,看著是賣了令狐老祖一個面子,實則他才是真正的贏家。
一枚上古玉符的煉製法門,可比十件尋常古寶金貴得多。
而身旁的韓立,則一路默默無話,只在臨出門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茶樓。
他心中清楚,這陣盤一送出去,有些舊帳,便算是徹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