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陸前輩便召眾人議事。
「天台谷的潰兵,昨夜已到山下三十里。」
「法士的先鋒綴在後頭,請諸位先接應一程。」
馬姓老者第一個起身。
「此事交給我。」
他捻著鬍鬚,笑得頗有幾分神秘。
「不瞞諸位,馬某前些時日新得了一件異寶,正想尋個由頭試試手。」
「今日這差事,還望二位莫與老夫相爭。」
谷雙蒲打了個哈哈。
「馬道友既有把握,谷某樂得清閒。」
韓立也只笑著點頭。
陸前輩思量片刻,便應了。
「如此,便勞馬道友走一趟。」
「慕容兄弟修的是雷法,威力不弱,陪你同去。」
馬姓老者也不推辭。
三人正要領命出殿,齊雲霄忽然開口。
他分了一枚傳訊符給慕容兄弟。
「二位若在前頭撞上什麼古怪東西,先報一聲。」
「連著這片霧海的,有幾處陣眼就布在山下。」
「陣法一動,我這邊也好有個數。」
慕容兄弟受寵若驚,慌忙接過。
「多謝齊前輩。」
「前輩放心!」當先的慕容兄聲音洪亮。
「我兄弟別的本事沒有,雷法還算過得去。真有不開眼的,一道雷劈過去便是!」
齊雲霄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這性子,倒是和黃楓谷那群愣頭青,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雷劈得動,劈不動的,就先跑。」
他擺擺手。
「跑回來,也是本事。」
慕容兄弟對視一眼,訥訥應了。
走出殿門,慕容弟還回頭低聲嘀咕。
「哥,這位齊前輩,瞧著倒比那幾位好說話。」
「少說話,多幹活。」慕容兄瞪他一眼。
三人領命出殿,遁光一起,沒入霧海。
殿中便空了大半。
韓立與谷雙蒲各自去歇息,由沖雲子與那名嬌小女修引路。
半途上,谷雙蒲另擇了一處閣樓歇下。
那嬌小女修則引著韓立,一路往山後僻靜處去。
樓前立著一株老松,四周寂無人聲。
「韓前輩,這裡平常嚴禁低階弟子前來,最是清靜。」
嬌小女修側身站到一旁,抬手一引。
「前輩就在此樓安歇吧。」
「不錯。」
韓立點點頭。
那女修卻並未立刻走。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前輩。聶盈道友真的沒事嗎?」
「我也好久沒見聶師姐了。」
韓立有點意外,仔細打量了她兩眼。
這一看,才發覺此女雖是初見,秀眉明眸之間,竟有些眼熟。
給他一種莫名的面善之感。
「怎麼,你和聶姑娘也很熟?」
那女修被他看得不安,臉上微微泛紅。
「小女子能拜入化刀塢門下,當年多虧了聶師姐引薦。」
「晚輩怎會不熟。」
「纓寧,李纓寧?」
韓立臉色一動,忍不住出了聲。
「怎麼,前輩聽說過晚輩的名字?」
女修聽出他語氣里的異樣,重新抬起了頭。
「你母親叫什麼?以前是哪國人?」
韓立沒有答她,反而深吸一口氣,反問過來。
「家母墨玉珠,出身越國。」
「前輩為何有此一問?」
女修遲疑片刻,答了出來。
韓立默然了一會兒。
「那件通靈玉佩,還在身上嗎?」
李纓寧心中一跳,隱隱明白了什麼。
「在。晚輩從小就一直貼身收著。」
她臉上一紅,轉過身去,在懷內摸索一陣,掏出一塊白玉佩。
韓立伸手一招,玉佩便飛入掌中。
他兩指撫過玉佩表面的溫潤,長嘆了一口氣。
「想來,你也該知道我是誰了。」
「你母親當年,是怎麼跟你說的?」
「母親說得不多,只說是一位修仙好友,送我的賀禮。」
李纓寧喃喃道。
「晚輩這些年,也找人辨認過幾次玉佩,都沒什麼結果。」
「沒想到,竟是前輩所贈。」
韓立打量著她,終於從那張臉上,找到了幾分墨玉珠的影子。
此女容顏不及其母當年艷美,細看之下,卻另有一種英姿颯爽。
「我與你母親,在世俗時算她半個師兄。」
他將玉佩遞還。
「以後叫我一聲韓師伯,便是。」
「韓師伯。」李纓寧紅了臉,還是小聲叫了出來。
憑空多出一位元嬰長輩,她心裡那點不好意思過後,是掩不住的歡喜。
「既叫了師伯,師伯總不能空著手。」
韓立一翻手掌,掌心多了兩個玉瓶。
「這兩瓶丹藥,對結丹期修士突破瓶頸有用,你拿去。」
「多謝師伯!」
李纓寧接過藥瓶,驚喜得連聲稱謝。
「你如今用的,是何法寶?」
韓立又問了一句。
「就是御器出來的那口飛刀。」
「烈焰鐵摻玄英晶所煉,威力還算過得去。」
「平常夠用了。可眼下要同法士交手,單憑它,怕是不夠看。」
韓立說著,一拍腰間靈獸袋。
一大群三色噬金蟲蜂擁而出,在空中嗡鳴成雲。
他伸指一點,一小塊蟲雲脫離隊伍。
一道青訣打上去,那小塊蟲子瞬間凝聚,化作一枚拳頭大的三色圓球。
「收好。」
「真遇上難纏的對手,把此物擲出去,當能救你一命。」
李纓寧看得目瞪口呆,雙手接過圓球,連連稱謝。
她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在這一遞一接里,散得乾乾淨淨。
「師伯先歇著吧。若法士大軍來了,纓寧自會來報。」
她退到門口,回身又看了一眼,才轉身去了。
山前這邊。
齊雲霄辭了眾人,獨自繞行。
他一路行來,目光始終落在霧裡。
那一層層碧綠的怪霧,看著輕柔,實則布得極有章法。
霧隨山勢起伏,暗合九宮,又牽著十幾處陣眼。
「好一座霧海大陣。」
他心中暗贊。
「布陣的人,是懂行的。」
只是他一眼也看出了毛病。
陣眼雖多,銜接處卻嫌鬆散,像是幾段拼起來的東西。
各段之間,缺了一根把心串起來的線。
尋常攻勢倒也罷。
真遇上巨獸硬撞,最先垮的,多半就是這幾處。
他繞山轉了一整圈,將霧中大陣的走向,在心裡描了一遍又一遍。
山風過處,霧氣微微散開一線。
他遠遠望見山下,幾處草坡上,散著些凌亂的腳印。
有深有淺,一路往山里來。
齊雲霄看了兩眼,眉頭輕輕一皺。
那是從天台谷方向退下來的兵。
潰兵都到了,追兵還會遠麼。
行至山後,忽聽一陣極輕的說話聲。
齊雲霄腳步一頓,遠遠望見那處幽靜的小樓。
樓前立著兩道身影。
那嬌小女修正仰頭看著韓立,眉眼間似有幾分激動。
不多時,竟紅了臉。
韓立從袖中取出什麼,遞了過去。
那女修驚喜地連聲稱謝。
齊雲霄看在眼裡,只當沒看見,腳步一轉,避了開去。
「韓師弟的舊人,倒比我想的還多。」
他低聲自語,語氣里滿是看戲的鬆快。
繞回前山,沖雲子正立在瓊台邊,望著一處旗幡出神。
「齊道友。」
沖雲子回身見禮,神色卻不太好看。
齊雲霄拱手回禮。
「沖雲道友似有心事。」
「天台谷一破,虞國的門戶就敞了大半。」
沖雲子嘆氣。
「黃龍山再保不住,九國盟在這邊,就只剩一道空架子了。」
「守住便是。」
齊雲霄語氣平平。
「齊道友倒是好膽氣。」
沖雲子苦笑。
「只是不知,陸前輩手裡,還藏著幾分底牌。」
齊雲霄不接這話。
他把目光投向霧海東北角。
那裡雲氣翻湧得最急,隱隱有異。
他看了片刻,沒說什麼,只將方位記在心裡。
天色將暮,霧海翻湧得愈發濃了。
齊雲霄辭了眾人,獨自往山腹深處走。
越是這時候,越得把該備的東西,都備齊了。
山腹里,一間新辟的石室空著,四壁尚帶鑿痕。
齊雲霄推門而入,反手將門合上。
石門緩緩合攏,將外頭那片碧色的霧,連同山間的風聲,一併隔斷。
他將袖中的物事,一樣樣擱到石台上,隨後盤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