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山的夜,是碧色的。
霧海翻湧,裹住整座山城,連月色都被浸成一層淡淡的綠。
山腹最深處,一間新辟的靜室里,只亮著一盞靈燈。
齊雲霄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石台,整整齊齊擺著三樣物事。
一截暗紅的枯枝,枝身油亮,彷佛剛從血里撈出來。
一枚拳頭大小的灰白光團,內里蜷著個模糊的人形。
還有一隻玉盆,盛著黏稠的暗紅液體,腥甜之氣絲絲縷縷。
「千年血體樹的枝葉,陰魂秘境裡足足長了一千餘年。」
齊雲霄低聲自語,指尖撫過那截枯枝。
「元嬰期修士的元嬰、肉身、經血,這個慕蘭人還是元嬰中期修為,完全夠用了。」
「精血也備足了,材料算是齊了。」
這些物事,他攢了不知多久。
陰魂秘境的血體樹,是他親手採下,又以萬化血海功中的秘法封存。
拍賣會上那枚血脂石,花了他整整六十三萬靈石。
旁人只當他豪擲靈石買一塊石頭,暗地裡笑他敗家。
齊雲霄卻半點不在意。
為的,就是今日這一爐。
慕蘭法士壓境,黃龍山守軍勢單力孤。
明面上,他不過一個元嬰初期,在諸多元嬰修士中並不起眼。
可越是這般,越要多留幾張無人知曉的底牌。
「血靈分身若成,戰力當在元嬰初期。」
「關鍵時刻放出來,足以攪亂敵陣。」
他本是沉穩性子,做慣了藏拙的事。
越是旁人瞧不上他,他越占便宜。
他閉目,雙掌虛攏,一縷暗紅血霧自掌心滲出。
那是萬化血海功的根基,血道之力。
血霧先纏上枯枝。
枯枝輕輕一顫,竟像活物一般,貪婪地吮起血霧來。
齊雲霄眉頭微動。
「這血體樹果然神異,枝幹和樹葉,竟然能夠吞噬如此多的精血。」
他屈指一引,玉盆中的精血化作細線,緩緩沒入枯枝。
暗紅的枝身一點點鼓起,隱隱有脈搏跳動。
靜室里,只余他綿長的呼吸,和枯枝細微的吮吸聲。
三日三夜,他不曾合眼。
血體樹的枝葉被一寸寸煉化,纏上那枚元嬰。
灰白光團被血霧層層包裹,人形輪廓漸漸清晰。
到了第四日清晨,石台上只剩一團暗紅的血繭。
繭表血管般的紋路緩緩遊走,透出沉沉的生機。
齊雲霄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已白了幾分。
三日不食不眠,饒是他元嬰修為,也有些吃不消。
可他不敢停。
血道秘法最是講究火候,一停便會前功盡棄。
他心念電轉,手上卻穩如磐石。
「以我血為引,以我魂為線。」
齊雲霄割破掌心,將一縷本源精血按了上去。
「塑形,定神。」
他低喝一聲,血繭驟然收縮。
滿室血霧被鯨吞般吸盡,連空氣都乾澀起來。
就在此時,血繭里忽然傳出一縷極微弱的掙扎之意。
像是有人在裡頭,本能地想要掙脫。
齊雲霄眼神一凝。
「剛成形就想反噬?晚了。」
他指尖掐訣,一道神魂之力如針,直刺入繭。
那縷掙扎之意一觸即潰,轉瞬消散。
靜室重歸死寂。
繭殼終於裂開一道縫。
一隻手伸了出來,骨節分明,膚色白皙,與齊雲霄一模一樣。
一個身影自繭中踏出,赤裸而立。
眉眼、身形,連發梢的弧度,都與他分毫不差。
齊雲霄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好傢夥,連我自己都要認不出了。」
那分身也笑,唇角弧度如出一轍。
「本體,這話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你自己聽?」
聲音清朗,語調偏生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戲謔。
齊雲霄嘴角一抽。
「剛睜眼就學會頂嘴了?」
他抬手一揮,一件青衫隔空罩了過去。
分身利落地穿好,束手而立,那股懶散便收了,只剩沉靜。
齊雲霄繞著它轉了一圈,神識覆上去細細探查。
肉身堅凝,氣血澎湃如江河。
一身氣息,穩穩停在元嬰初期的門檻上。
「元嬰初期,卻勝過尋常同階。」
他伸手在分身肩頭重重一拍,像是拍在精鐵上。
「尋常攝魂、幻術,落上去如同撓癢。」
「又能獨立思考,聽我神魂驅使。」
「黃龍山這一戰,我手裡總算多了一張底牌。」
分身眨了眨眼。
「本體,方才那幾句,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吧。」
「閉嘴。」
「是。」
分身依言閉口,神態恭謹,眼底卻仍藏著一絲極淡的笑。
齊雲霄又好氣又好笑。
這尊分身,怕不是把自己那點心思,學了個十成十。
「本體若是嫌煩,大可把我收進袖裡。」
「只是待會兒動手,可別又念叨我說得不對。」
齊雲霄瞪它一眼,它便又乖乖閉了嘴。
日後若真讓它獨自出門,旁人怕是一點都瞧不出破綻。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計較,忽然就成了笑意。
他伸手一收,將分身化作血光沒入袖中。
正此時,靜室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千竹教弟子立在門外躬身。
「齊長老,陣外哨探來報!」
「馬前輩一行已歸,另有一支慕蘭法士大軍,正朝黃龍山壓來,至多兩日便到!」
齊雲霄眸中精光一閃。
「來得正好。」
他推門而出,碧色的霧風撲面而來。
黃龍山中軍大殿,燈火通明。
陸前輩、谷雙蒲、馬姓老者皆已在座。
另有一人風塵僕僕,正是從天台谷敗退的卜雲鶴。
卜雲鶴臉色發白,灌了一大口靈茶,才緩過氣來。
「諸位,那巨獸當真可怖。」
「皮糙肉厚,尋常法寶砍上去,連白痕都留不下。」
「身披石甲,甲上刻著古怪禁紋,禁法加持,刀槍不入。」
他頓了頓,聲音發緊。
「我親眼見它一頭撞進天台谷的護山大陣,陣基連半炷香都沒撐住。」
「此獸若闖進來,黃龍大陣也未必擋得住。」
殿中一時寂靜。
陸前輩捻須不語,馬姓老者眉頭緊鎖。
谷雙蒲端著茶盞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連齊小友都這般說?」谷雙蒲擱下茶盞,勉強笑了笑。
「天台谷都擋不住,我黃龍山又拿什麼去擋?」有人低聲嘀咕,聲音里已帶了怯意。
齊雲霄立在殿門處,將眾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他心中並無多少慌亂。
袖中血靈分身輕輕一動,像是感應到了本體的心緒。
齊雲霄不動聲色,拂袖上前。
「卜道友遠來辛苦。」
「巨獸之事,倒也不必先自亂陣腳。」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沉穩。
卜雲鶴抬眼看他,愣了愣。
眼前這青年不過元嬰初期,怎的說著這般話,竟讓人莫名心安。
陸前輩適時開口。
「齊小友說得是。」
「慕蘭法士將至,當務之急,是布防。」
他環視一圈,點了點馬姓老者。
「馬道友坐鎮中軍,排程各陣。」
「谷道友清點丹藥法器,莫要臨陣短缺。」
「至於陣前叫戰的人選。」
陸前輩目光掃過齊雲霄,略一停頓。
「便勞齊小友與那位韓道友了。」
齊雲霄拱手應下,神色淡然。
眾人紛紛應是,一殿沉悶,總算散了幾分。
散會之時,韓立自側殿走出。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皆未多言。
齊雲霄知道,這位韓兄藏得比他還深。
一個能憑青色魔焰毀去穆上師肉身的青年,豈會是等閒之輩。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不動聲色。
齊雲霄退到殿側,垂眸不語。
袖中,那尊血靈分身正安靜蟄伏。
他默默盤算。
這一戰,明面上是他坐鎮城中,暗地裡,卻已有兩道身影可以排程。
誰又能想到,那在霧海中大殺四方的,未必是他本人呢。
想到這裡,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霧海深處,隱約傳來催陣的法螺聲,悠長而森冷。
齊雲霄負手遠望,碧色的霧氣翻湧,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輕輕笑了一聲。
來得好,正好試試這尊血靈分身,究竟有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