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自霧海深處擂響,一聲緊過一聲。
碧綠的霧浪翻湧,像被什麼東西在底下攪動。
齊雲霄立在黃龍山城頭,眯眼望去。
霧海上空,數十艘奇形法器破空而來。
有的似彎月,有的像巨舟,通體泛著幽藍靈光。
法器之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慕蘭法士,衣甲鮮明,殺氣森然。
那股殺伐之氣,混在霧裡,壓得人胸口發悶。
城頭銅鑼鳴了三聲。
守軍自陣中湧出,在城上城下,列成層層疊疊的防線。
齊雲霄負手立在最前,衣角被晨風捲起,獵獵作響。
他面色平靜,彷佛眼前壓境的不是數萬法士,而是一陣尋常山風。
「來了。」馬姓老者吐出一口氣。
齊雲霄的目光,卻落在最前三人身上。
為首一人,赤著上身,一條火紅小蛇纏在頸間,蛇信吞吐。
次者身形瘦高如竹竿,罩著灰袍,看不清面容。
最末一人裹在黑袍里,渾身陰氣,彷佛一團化不開的墨。
「拜火部大上師窟耀、溫上師,還有那位黑袍。」馬姓老者聲音一沉。
「最後那個,老夫看不透。」
「窟耀修的是火屬邪法,最喜吞食火屬靈物。」
「四十年前,他一把火燒盡草原上三座部族,聲名極惡。」
馬姓老者低聲補充,語氣里滿是忌憚。
「溫上師精於毒術,殺人於無形。」
「那黑袍人,卻是這幾年才冒出來的,來歷成謎。」
齊雲霄靜靜聽著,將這些一一記下。
他心底卻轉過一個念頭。
那黑袍人身上,隱隱有一縷極晦澀的魔氣。
與天南正道格格不入。
這種氣息,他曾在陰魂秘境外的亂葬崗上聞到過。
齊雲霄不動聲色,只把這一絲異樣,悄悄記下。
就在這時,碧綠霧海驟然裂開一道通道。
慕蘭法士讓出一條路,窟耀一步踏出,落在陣前。
他身上火靈嘶嘶作響,周身騰起丈許火光,烤得霧海嗤嗤作響。
「天南的修士,可敢一戰?」
窟耀哈哈大笑,聲音滾滾,壓過滿場戰鼓。
「我拜火部大上師窟耀,今日只求一場鬥法。」
「一對一,生死由天。」
「誰敢出來,與我分個高下!」
話音未落,他頸間火靈猛然竄出,化作一條丈長火蟒,盤在身前。
火蟒昂首吐信,雙目赤紅如兩粒炭火。
那火氣之盛,連數丈外的霧海都被逼得退開一圈。
城中守軍一陣騷動。
有人咬牙欲出,被同伴死死拉住。
「那是大上師,元嬰中期的修為。」
「誰上去,不是送死麼。」
「他那一對火幡,尋常水系法器都近不得身。」
「放眼陣中,能與他走幾合的,屈指可數。」
議論聲壓得極低,卻一字不漏,進了齊雲霄的耳朵。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齊雲霄暗中向陣內傳音。
「韓兄,那火蟒,是活物麼?」
陣內立著一名青衫青年,正是韓立。
他眼底一層清光一閃,已運起了清明靈眼。
「不是靈獸。」韓立傳音回來。
「那是一縷天地火靈所化,看著像蟒,實則無血肉。」
「斬不死,燒不化,最是難纏。」
「天地火靈生於地火深處,吸了不知多少年地脈火氣,才凝出這點靈智。」
「窟耀能將它收服,本身也是煉火的高手。」
「尋常水系法術克不住它,雷法與丹火才有奇效。」
齊雲霄聞言,眉頭一挑,把這話一一記下。
「馬道友。」他轉而又向身旁的老者低語。
「那火靈非血肉之軀,尋常刀劍無用。」
「若與它硬拼,怕是要吃虧。」
馬姓老者一怔,隨即細看那火蟒。
果然,火蟒身上並無半點靈獸應有的生氣。
他背脊微微發涼。
「多謝齊小友提醒。」
「若非你點破,老夫這一去,怕是要吃大虧。」
馬姓老者深深看他一眼,眼中已多了幾分鄭重。
齊雲霄只淡淡一笑,退後半步。
他並不想出這個風頭。
在這黃龍山上,出了名未必是好事。
老者深吸一口氣,伸手在袖中一探。
一件五色霞光包裹的古寶,被他托在掌中。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玉圖,圖上雲紋流轉,隱隱有風雷之聲。
「去。」
馬姓老者將玉圖一拋,化作一團五色光雲,護在身前。
齊雲霄目光微凝。
這面古寶氣息古樸,絕非尋常之物。
他在千竹教的典籍里,依稀見過類似的圖樣。
「太玄八卦圖。」
他心中低念,卻不動聲色。
窟耀見有人應戰,眼中精光大盛。
「總算有膽色!」
他揮手一指,火蟒低吼一聲,猛地撲向馬姓老者。
馬姓老者不慌不忙,玉圖一展,白光如柱,硬生生將火蟒逼退。
兩人一寶一靈,轉瞬斗在一處。
窟耀袖中又飛出一對赤紅火幡,扇動間,火雲滾滾壓下。
馬姓老者玉圖連轉,一道白風柱沖天而起,將火雲撕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一記銀虹破空而出,直取窟耀面門。
窟耀偏頭避過,肩上仍被擦出一道焦痕。
他舔了舔唇角,眼中凶光愈盛。
「好寶,倒是小瞧你了。」
他覆手一按,雙幡暴漲,火雲如潮,反把白風柱壓了回去。
馬姓老者臉色微變,連退七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霧海之上,火光與白光交纏,爆鳴不絕。
餘波掃過霧面,蒸起一片白汽。
守軍屏息而觀,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人一靈的鬥法,竟看得眾人如痴如醉。
齊雲霄立在一旁,靜靜看著。
他並未急著出手。
鬥法這種事,先出頭的,未必占便宜。
袖中血靈分身微微一動,似也看得入神。
「本體,那老頭怕是要吃虧。」
分身傳音。
「看著。」
齊雲霄淡淡回了一句。
窟耀鬥了幾合,見久攻不下,臉上笑意漸漸收斂。
「好一個古寶!」
他猛地一拍火蟒,厲聲喝道。
「化蛟!」
那火蟒周身赤焰暴漲,身形節節膨大。
片刻之間,竟化出一條數丈長的火蛟。
火蛟周身赤焰流轉,龍首高踞,俯視全場。
那氣勢,絕非一條火蟒可比。
齊雲霄瞳孔微縮。
這一手「火靈化蛟」,果然有些門道。
要換作旁人,只怕當場就要慌了神。
火蛟昂首一嘯,張口噴出無邊赤焰。
火海如潮,鋪天蓋地。
馬姓老者瞳孔一縮,急催玉圖抵擋,卻已慢了半拍。
「馬道友!」
谷雙蒲失聲驚呼。
火海轟然合攏,將那人與八卦圖,盡數淹沒其中。
「哈哈哈!」
窟耀立於火海外,笑得張狂。
「天南的修士,就這點本事麼?」
火海深處,傳出一聲悶哼,顯然馬姓老者撐得極苦。
城中守軍面色慘白。
齊雲霄的手在袖中緩緩攥緊。
「本體,再不出手,那老頭真要沒了。」
分身傳音。
齊雲霄沉默一息。
「不急。」
「他還沒到山窮水盡。」
炙浪撲面,齊雲霄衣袂翻卷,髮絲都被燎得微焦。
他眯起眼,盯著那片翻滾的赤焰。
心念卻是平靜的。
老者氣息還在,只是被困住了。
火海之中,一道白光忽地亮起。
那是八卦圖最後的掙扎。
白光撐開一片,又被赤焰層層壓下。
一時之間,竟成了僵持。
齊雲霄袖中,血靈分身微微發熱。
「本體,要不要我去搭把手?」
「不必。」
「這場鬥法,還沒到該我出面的時候。」
他負手而立,任赤浪撲面。
火海翻騰,映得他半邊臉頰忽明忽暗。
齊雲霄目光仍鎖在陣前。
馬姓老者既已迎了戰,便不會這麼輕易折在這裡。
這一戰,且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