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絲散盡的霧海,並未真的安靜。
齊雲霄立在原地,神識如網,一寸寸鋪開。
他很快發現了不對。
那些散開的黑絲里,有一縷氣息格外凝實,正貼著地脈緩緩蠕動。
「韓師弟,那邊。」
他抬手一指。
韓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底精光一閃。
「好狡猾的東西。」
他雙掌一翻,一道金色弧光激射而出。
金弧越漲越粗,如一條金煉,繞著那縷黑絲急轉。
「收。」
韓立低喝。
金煉猛地一合,將那縷黑絲逼入網中。
那黑絲東沖西撞,卻怎麼也脫不出金弧。
齊雲霄在旁掠陣,暗自點頭。
黑絲劇烈掙動,漸漸凝出一個拳頭大的嬰孩形狀。
面目模糊,渾身魔氣,正是天哭先生的妖嬰。
「天南修士!」
妖嬰發出尖利嘶鳴。
「你毀本座軀殼,本座與你死戰!」
韓立面無表情。
「留你不得。」
他指尖一引,辟邪神雷順著金煉灌入。
金光暴漲,噼啪作響。
妖嬰慘叫連連,魔氣被電得節節崩散。
「本座做鬼,也要拉你們墊背!」
妖嬰掙扎著,還想再說些什麼。
金光卻不給它半點機會。
話音未落,金光一絞。
妖嬰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黑粉,隨風散盡。
只餘一枚儲物袋,自半空跌落。
韓立伸手一抄,收入袖中。
「這裡面,或許有慕蘭的底細。」他淡淡道。
齊雲霄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該是誰的戰利品,他向來分得清楚。
齊雲霄也動了。
他雙掌結印,一圈暗紅血紋在腳下鋪開。
那是血道秘法,最擅拘魂封魄。
「起。」
血紋亮起,將方才散逸在四周的殘絲,盡數攏入。
那些殘絲一入血紋,便如飛蛾撲火,再掙不出半分。
幾縷想要遁走的殘魂,被血紋牢牢鎖住,再無生路。
做完這一切,他才收了法訣。
「穩妥了。」
韓立點點頭。
「齊師兄細心。」
「他方才說做鬼也要怎樣,我總覺得不吉利。」
齊雲霄笑了笑。
「做鬼,也得先出得去。」
霧海對面,慕蘭陣中。
窟耀與那瘦高法士溫上師,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兩人臉色,一時難看到了極點。
「天哭,就這麼沒了?」
窟耀喃喃,握著火幡的手都在抖。
那可是慕蘭請來的魔道高手,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不過半炷香,便被人連軀殼帶妖嬰,磨得乾乾淨淨。
溫上師也沒了先前的從容。
「那人的雷法,古怪得很。」
「專克魔道,絕非天南尋常傳承。」
「還有那個用劍的年輕人,出手老辣,不像元嬰初期。」
「倒像是藏了拙的。」
窟耀咬牙。
「藏拙?」
「天南修士里,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兩人正驚疑不定,一道極淡的傳音,忽然落在窟耀耳中。
他渾身一震,忙躬身應是。
「是。」
傳音既畢,窟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驚駭。
「銳氣已挫,撤。」
他揚聲一喝。
號角聲起,法士大軍緩緩後撤,仍列著森然的陣。
齊雲霄目送那大軍退去,未動。
他心中卻在琢磨。
方才那一縷傳音,他離得遠,聽不真切。
可窟耀那一瞬間的神色,他看得分明。
那是畏懼。
能讓一位大上師露出那般神色的,絕非尋常人物。
慕蘭陣中,怕是還藏著更深的水。
齊雲霄與韓立並肩而返。
城頭上,守軍歡呼如潮。
陸前輩迎下城來,滿面春風。
「二位今夜之功,只怕傳出去,天南都要震動。」
「那黑袍魔頭,慕蘭那邊當個寶貝,卻被你們聯手滅了。」
「老夫定要如實上報盟內,為二位請功。」
韓立抱拳謝過,神色淡淡,不甚在意。
「功勞不功勞的,倒無所謂。」他道。
「只盼別再出這樣的魔頭。」
齊雲霄卻笑著應下,一副與人同樂的溫吞樣子。
「陸前輩客氣了。」
「我與韓師弟,不過是盡了本分。」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方才退兵時,他用餘光掃過慕蘭後軍。
那裡似乎有一道視線,不輕不重,落在他和韓立身上。
像一條蛇,藏在草叢裡。
齊雲霄不動聲色,只在心裡記了一筆。
「本體,你覺出什麼了?」
分身低問。
「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今晚這退兵,退得太整齊了。」
「像是早就算好了,要收網。」
分身沉默下來。
它雖是新煉之身,卻也繼承了本體那份心細。
夜已深了。
慶功的小宴散後,眾人各自回房。
大殿中,只剩一盞燈還亮著。
陸姓大漢坐在燈下,翻看白日裡報上來的軍情。
他要將今夜之戰,連夜寫進軍報。
就在這時,殿外夜色一動。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
那人身法極輕,連地磚上的浮塵都不曾驚起。
他停在陸姓大漢身後三步,陰影里,露出一雙陰冷的眼。
那雙眼,在燈下沒有一絲暖意。
他等這一刻,已等了許久。
殿外值夜的弟子,不知何時已被調開了。
這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陸道友,夜深了。」
他低聲開口。
陸姓大漢回頭,認得來人,神色稍松。
「是你。」
「御靈宗的人,怎麼不去歇著。」
「是你?這麼晚,有何事?」
那人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有一樁要緊的軍情。」
「那位韓立,恐是慕蘭安插的奸細。」
「你還記得他那身青色魔焰麼?」
「那種魔功,天南哪裡來的?」
陸姓大漢眉頭一皺。
「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我這裡有他通敵的信物。」
那人說著,伸手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之上,一點綠芒幽幽。
那綠光看著溫潤,像是封著什麼靈物。
陸姓大漢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及的剎那,玉簡驟然炸開。
一條巴掌長的雙尾碧蛇,疾電般竄出。
它快得不可思議。
雙尾一擺,兩枚毒牙直直沒入陸姓大漢的脖頸。
「你,你敢!」
陸姓大漢瞳孔驟縮,一句話都沒能說完。
那碧蛇通體幽綠,尾分雙叉,正是極罕見的雙尾翡翠蛇。
毒入血脈,他渾身迅速發軟。
更駭人的是,他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皮肉化作一灘暗綠的膿水,連骨骼都在消融。
不過幾個呼吸,一個元嬰修士,連人帶衣,竟化為地上一小攤水漬。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半聲。
那人立在燈下,面不改色。
彷佛方才融掉的,不過是桌上的一灘茶漬。
他垂著眼,心裡卻在冷笑。
一個陸姓大漢算什麼。
只要坐實了韓立是奸細,天南這盤棋,便要亂上一亂。
他伸手一抄,將地上的儲物袋拾起。
「九國盟的令牌,該在這裡。」
他翻找著,眉頭越皺越緊。
翻遍了整隻儲物袋,卻只找到些丹藥玉簡。
「他貼身收著的令牌,怎會不見?」
他低聲自語,語氣里第一次添了焦躁。
令牌蹤跡全無。
「不在?」
他臉色微變,隱隱覺出不對。
九國盟的令牌,從不離陸姓大漢之身。
如今人已化作膿水,令牌卻憑空消失,這絕無可能。
他猛地回頭,望向殿門。
殿外夜色沉沉,一盞燈也沒有。
「誰?」
回應他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緩緩後退,指尖已掐住了另一枚玉簡。
就在此時,殿中某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輕笑。
那笑聲很淡,卻讓他脊背瞬間發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他伸手去接玉簡的那一瞬。
大殿深處的一尊石像眼裡,正有一線銀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