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散後,齊雲霄沒有回房。
他立在廊下,望著夜色,眉頭微皺。
「本體,那谷姓修士,走得急。」分身低聲道。
「我也看見了。」
齊雲霄指尖輕叩欄杆。
方才宴上,谷雙蒲一直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幾度落在陸前輩的腰間。
那裡,掛著九國盟令牌。
「他盯的是令牌。」
齊雲霄低聲道。
「一個御靈宗長老,盯九國盟令牌做什麼?」
他心中一動,當即傳音,將此事告知陸前輩。
陸前輩只回了他兩個字。
「知道了。」
「陸前輩向來城府深。」
齊雲霄想。
「他若肯接這局,便是早有防備。」
齊雲霄沒有多問。
他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今夜,陸前輩怕是要布一局了。
谷雙蒲遍尋令牌不得,臉色終於變了。
那令牌是九國盟信物,陸姓大漢從不離身。
人已化作膿水,令牌卻憑空沒了,這說不通。
他在殿中飛快轉了一圈,心底寒意越來越重。
「不對。」
「不對勁。」
「陸某那老東西,向來狡詐。」
「來人,是有人設了套。」
他猛地轉身,就要奪門而出。
可殿門之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那銀光如幕,靜靜地籠住整座大殿。
谷雙蒲一掌拍上去。
咚。
銀幕連顫都沒顫一下,反震之力卻將他逼退三步。
「這是,什麼法陣?」
他瞳孔驟縮。
這哪裡是普通殿宇。
分明是整座黃龍山大陣的禁制核心。
「谷道友,去哪兒?」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殿中響起。
谷雙蒲渾身一僵。
他緩緩回頭。
本該化為膿水的陸姓大漢,正端坐在燈下。
衣著齊整,面色紅潤,哪裡像個死人。
「你,你沒死?」
谷雙蒲聲音都在抖。
「死的是誰,你心裡沒數麼?」
陸姓大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谷雙蒲心頭一震,猛然想起。
方才那具「軀體」融得太快,快得連經脈氣息都來不及散。
他當時只當是雙尾翡翠蛇的奇毒所致。
如今想來,那多半是個替身傀儡。
「替身!」他咬牙。
「你早有防備!」
「自然。」
陸姓大漢放下茶盞。
「你若不動手,老夫還念著同宗情分。」
「你一動手,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陸某自問,待你不薄。」
陸姓大漢語氣里,難得有了幾分寒意。
話音落下,殿側石壁無聲滑開。
韓立自壁後而出,一身青衫,神色淡漠。
馬姓老者緊隨其後,負手而立。
谷雙蒲臉色白得像紙。
他這才明白,自己打從進殿那一刻起,就已入了套。
「是你們設的局?」
他澀聲問。
「局是陸前輩設的。」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殿梁傳來。
齊雲霄自橫樑上輕飄飄落下,衣袂不驚。
「提醒陸前輩的,是我。」
谷雙蒲瞳孔一縮。
「是你?」
「一個元嬰初期的散修,也配壞我大事?」
齊雲霄不惱,反而笑了。
「配不配,你說了不算。」
谷雙蒲死死盯著他。
「你憑什麼懷疑我?」
齊雲霄笑了笑。
「憑你今晚來得太巧。」
「憑你看韓師弟的眼神,不是同道看同道的眼神。」
「也憑你袖口那一縷,不該有的火靈氣。」
谷雙蒲臉色驟變,下意識看向自己袖口。
那裡,確實沾著一絲極淡的火靈氣息。
是方才在慕蘭陣前,貼近火靈時沾上的。
「你看出來了。」他慘然一笑。
陸姓大漢沉聲道。
「谷雙蒲,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
「你潛伏天南,多少年了?」
谷雙蒲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也好,也好。」
「成王敗寇,我認。」
他索性放開了,眼中反倒生出幾分癲狂。
「你們以為,慕蘭平白無故來打天南?」
「慕蘭的主力,早被突兀人打得潰不成軍了。」
「草原大半已姓了突兀,我們退無可退。」
「這才孤注一擲,來奪天南的修煉資源。」
「天南久戰之下,資源早已見底。」
「你們奪了,也不過是飲鴆止渴。」陸姓大漢冷冷道。
「飲鴆也好過渴死。」谷雙蒲慘笑。
「至少,還能爭一線生機。」
殿中一時寂靜。
齊雲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
原來如此。
慕蘭並非勢大來犯,而是被逼到了絕境。
這頭被逼急了的野獸,才最是危險。
韓立淡淡開口。
「你今夜傳音給窟耀,我聽見了。」
谷雙蒲一怔。
「你隔著這麼遠,也能聽見?」
「我的神識,遠超同階。」
韓立語氣平平。
「這一手,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我。」
「你進殿之前,先在廊下停了一息。」
「那一息,你是在聽,有沒有人跟著你。」
谷雙蒲怔怔看他,忽然苦笑。
「輸得不冤。」
「罷了。」
他猛地一咬牙,周身氣息暴漲。
「想拿我性命,也得費些力氣!」
他雙掌一錯,周身靈氣瘋狂內縮。
竟是要自爆元嬰。
陸姓大漢眼皮都不抬。
「此地若能讓你自爆,老夫這些年的陣,就白布了。」
他抬手一拋。
一枚九國盟令牌激射而出,懸於殿頂。
令牌之上,銀花爆開,如一片細密的銀網。
銀網當頭罩下,將谷雙蒲裹得嚴嚴實實。
他周身氣息一泄,連元嬰都被那銀花鎮住,再翻不起半點浪。
「你,你!」
谷雙蒲眼中終於露出真正的恐懼。
銀花越收越緊。
一聲輕響。
谷雙蒲的身子軟軟倒了下去,再無氣息。
「倒是可惜了這一身修為。」
馬姓老者嘆道。
「可惜什麼。」陸姓大漢面無表情。
「他害的,可不止老夫一人。」
「御靈宗長老的身份,暫且留著。」
「屍身不許毀,報與盟內與御靈宗,也好有個交代。」
陸姓大漢淡淡吩咐。
「可谷雙蒲畢竟是御靈宗長老。」馬姓老者皺眉。
「若說他是慕蘭奸細,御靈宗未必肯認。」
「認不認,由不得他們。」陸姓大漢冷哼。
「人證物證俱在,老夫這塊令牌,就是鐵證。」
「盟內那邊,老夫親筆行文。」
「至於御靈宗,若真要護短,那便連他們一併查。」
齊雲霄聽著,暗自點頭。
這位陸前輩,行事果決,半點不含糊。
「只是今夜之事,不宜聲張。」陸姓大漢又道。
「慕蘭那邊若知道奸細已除,明日必有動作。」
「咱們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韓立與齊雲霄對視一眼,皆點頭。
這一夜的事,就這麼壓了下去。
齊雲霄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裡卻平靜得很。
他腦中反覆轉著的,卻是方才谷雙蒲那句話。
慕蘭退無可退。
這四個字,比那奸細的性命,要重得多。
一頭被逼入絕路的凶獸,再斗下去,天南這邊,怕是要付出血的代價。
「齊小友。」陸姓大漢忽然看向他。
「今夜若非你和韓道友提醒,老夫這條命,怕是真交代了。」
「大恩不言謝,往後有事,儘管開口。」
齊雲霄擺了擺手。
「前輩言重了。」
「我只是多留了個心眼罷了。」
他心裡卻清楚。
這黃龍山上,藏拙的人,不止他一個。
今夜這一局,陸姓大漢做得滴水不漏。
能將計就計到這般地步,絕非等閒之輩。
他垂眸斂去思緒,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