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這一夜的事,到此便了了。
陸姓大漢收起令牌,眾人正要散去。
谷雙蒲的屍體,就躺在殿中,氣息全無。
「來人,將屍身抬下去,好生看管。」
陸姓大漢吩咐道。
兩名弟子應聲而入,俯身去抬。
就在指尖觸及屍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具「屍體」猛地睜開了眼。
眼中沒有瞳孔,只有兩點幽綠的光。
抬屍的弟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開。
「詐、詐屍了!」
「不好!」
齊雲霄瞳孔驟縮。
他話音未落,谷雙蒲的屍身竟自內而外炸開。
漆黑的血霧瀰漫,一條雙尾碧蛇自血霧中竄出。
那蛇不過巴掌長,卻快得驚人。
它沒有逃。
反倒是一頭扎回那團血霧,與翻湧的魔氣纏在一處。
血霧之中,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肉蠕動聲。
「這是,附靈術!」馬姓老者失聲。
「失傳數百年的魔道附靈術!」
「這是一種將妖靈與修士元神強行合體的邪術。」
「練成之後,人不人,妖不妖,卻能借妖靈之力續命。」
「難怪他方才敢自爆元嬰,原來早留了後手。」齊雲霄沉聲道。
血霧散開一線。
一尊半人半妖的怪物,自霧中緩緩立起。
它上半身還是谷雙蒲的模樣,臉色青灰。
下半身,卻是一條盤著的蛇軀,覆著幽綠鱗甲。
兩條蛇尾,自它背後分叉而出,吞吐著毒息。
那蛇軀足有丈許長,盤在殿中,壓得地磚寸寸開裂。
一股腥甜之氣四面瀰漫,聞之欲嘔。
「你們以為,殺得了我?」
怪物開口,聲音一半是人,一半是蛇嘶。
「谷某這條命,早在練成附靈術那日,就不要了。」
它猛地一甩尾。
轟的一聲。
殿中那層銀光禁制,竟被它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谷雙蒲身死,禁制失了主,威力大減。
怪物長嘯一聲,就要從那道口子鑽出去。
「攔住它!」
陸姓大漢厲喝,率先出手。
一道銀龍自他袖中飛出,纏向怪物。
馬姓老者也祭起一面小盾,擋在缺口前。
可那怪物渾身毒氣翻湧,銀龍近身即潰。
小盾更是被它一爪拍得靈光黯淡。
「這孽障一身是毒,沾之立斃!」陸姓大漢急喝。
「莫要近身!」
眼看怪物就要脫身。
齊雲霄動了。
「分身,去。」
他袖中一動,一道血光激射而出。
血光落地,顯出一道與他一般無二的身影。
那分身赤手空拳,徑直撲向怪物。
「找死!」
怪物一尾橫掃,帶著腥風。
分身卻不閃不避。
砰的一聲悶響。
蛇尾結結實實抽在它身上。
分身紋絲不動,反手一把攥住那蛇尾。
怪物一僵。
「你這肉身,怎會如此?」
「硬得跟精鐵一樣。」
分身懶懶接了一句。
它手臂一沉,竟將那半人半妖的怪物,硬生生拽回了殿中。
「你!」
怪物蛇尾一擺,又是一記毒牙暴咬。
分身抬手一格,毒牙咬在它臂上。
只聽金鐵交鳴,連道白痕都不曾留下。
「牙口不錯。」分身淡淡道。
「可惜,咬不動。」
陸姓大漢與馬姓老者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這才想起,方才齊雲霄落梁的身法,也是輕得毫無聲息。
「這年輕人,到底藏了多少東西。」馬姓老者心裡直嘀咕。
齊雲霄卻不看他們,左手一揚。
一面赤紅大旗自袖中飛出,旗面火紋流轉。
「天火旗,封!」
火焰自旗上捲起,織成一張火網,封死四面退路。
火網所過,殿中陰寒之氣被燒得蕩然無存。
怪物被烤得鱗甲捲曲,嘶嘶怪叫。
「還有幫手?」
怪物又驚又怒,猛地一張口。
一股紫黑毒液,如箭般噴向齊雲霄。
毒液未至,那股腥臭已熏得人頭暈。
齊雲霄足尖一點,身形後飄,天火旗已擋在身前。
可那毒液去勢太快,眼看就要濺上。
「齊師兄小心!」
韓立踏前一步,雙掌一翻。
一團干藍冰焰自他掌心湧出,迎著毒液卷了過去。
嗤啦一聲。
毒液與藍焰相觸,轉瞬被凍成一團紫黑冰塊,噹啷墜地。
怪物瞳孔一縮。
「藍色冰焰,你到底是什麼人!」
韓立不答。
他抬手一壓,那團干藍冰焰驟然暴漲。
「凍。」
藍焰如潮,沿著蛇軀一路攀上。
怪物掙扎嘶吼,卻抵不住那徹骨寒意。
不過幾個呼吸,整尊怪物便凍成了一座冰雕。
冰雕之中,那半張人臉,仍保持著驚怒的神情。
韓立眉頭都不動一下。
「此等邪物,留不得。」
「韓師弟好手段。」齊雲霄在一旁看著,由衷道。
「彼此彼此。」韓立頭也不回。
他雙掌再合,一張金色電網憑空鋪開。
電網罩落,將冰雕團團裹住。
「碎。」
他五指猛地一合。
金網轟然收緊。
冰雕寸寸崩裂,連同裡頭的蛇軀,一併化為齏粉。
就在冰雕碎裂的剎那,一道極小的綠光,自碎冰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隻拳頭大的元嬰,通體幽綠,蛇頭人身。
它趁亂直衝殿門,還想再逃。
「等的就是你。」
韓立冷笑。
他早料到這一手,金網本就未全然鬆開。
元嬰一頭撞在收攏的金網之上,發出一聲慘叫。
「不!」
「谷某,不甘心!」
韓立五指再合。
金網驟然爆裂。
綠光四濺,轉瞬湮滅。
齊雲霄收起天火旗,火網緩緩散去。
他看了一眼那滿地殘渣,面色平靜。
「附靈之身,元嬰倒藏得深。」他低聲道。
「換個尋常人,這一記還真叫它逃了。」
韓立收了金網,淡淡點頭。
「多留一手,總沒壞處。」
殿中歸於死寂。
只余滿地碎冰,和一縷久久不散的焦臭。
陸姓大漢怔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活了這許多年,自問見多識廣。
可今夜這一尊半人半妖的怪物,還是頭一回見。
「附靈術,他竟連這失傳的秘術都會。」
「應該是御靈宗的秘術,竟然如此的詭異。」
「另外,這件事必須速報盟內。」
馬姓老者臉色凝重。
「一個奸細尚且如此,慕蘭軍中,還不知藏著多少手段。」
「不錯。」
陸姓大漢點頭。
「老夫馬上便傳信出去。」
他看向齊雲霄與韓立,眼神複雜。
「若非二位今夜在此,老夫這條命,還有黃龍山這座城,怕都保不住。」
齊雲霄收回分身,若有所思。
他比旁人想得更遠。
一個潛伏多年的奸細,身上帶著失傳數百年的魔道秘術。
這說明,慕蘭背後,還站著他看不透的人。
「天哭先生、谷雙蒲、附靈術、天剎真魔功。」
有陰羅宗參與,慕蘭人的實力增長了太多,看來這裡陷落時早晚的事情。
他袖中的分身輕輕一顫,像是也覺出了什麼。
齊雲霄低頭看了看掌心。
方才那一抓,分身只用了一分力。
這尊新煉的分身,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使。
他心念一動,分身便化作血光,重回袖中。
「本體,方才那妖氣,我吃著有點腥。」
分身抱怨。
齊雲霄失笑。
「你是分身,不是饕餮。」
「忍著。」
夜風自殿門灌入,吹得滿地碎冰叮噹作響。
齊雲霄立在殿中,目光落在那道被撕開的禁制口子上。
他總覺得,谷雙蒲臨死前那聲笑,太過從容。
這一戰,怕還遠沒結束。
「陸前輩,那禁制,明日修補便好。」
「只是谷雙蒲臨死前那句話,我總覺得蹊蹺。」
「他說,這條命早在練成附靈術那日,就不要了。」
「一個連命都不要的人,會怕死麼?」
陸姓大漢一怔,臉色也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
「有人教他這附靈術,為的,是讓他拖住我們。」
殿中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