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陸姓大漢便已起身。
他喚來心腹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谷雙蒲的屍身,好生封存。」
「報與盟內,只說他是潛伏的慕蘭奸細。」
「御靈宗若來問,便讓他們親眼驗屍。」
「老夫倒要看看,誰還敢認這個長老。」
弟子領命而去。
陸姓大漢立在窗前,久久未動。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齊雲霄昨天晚上說的話。
慕蘭退無可退。
這四個字,他越想,越覺得沉重。
天明時分,殿中的狼藉已被打掃乾淨。
碎冰化了,焦臭散了,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腥氣。
韓立將那幾件東西,一一擺到了陸姓大漢面前。
「谷雙蒲的法寶、儲物袋,都在這裡。」
「原封未動,還請前輩過目。」
陸姓大漢一怔。
「韓道友,這可是戰利品。」
「按規矩,殺敵所得,歸己所有。」
「規矩是規矩。」韓立搖頭。
「只是谷雙蒲是御靈宗長老。」
「我若私留下這些東西,御靈宗那邊,便有話說。」
「到時候扯起皮來,麻煩的是九國盟。」
陸姓大漢看著他,半晌,重重一點頭。
「好。」
「韓小友年紀不大,想得卻比老夫還周全。」
他將東西收好,又取出一隻玉匣。
「這兩瓶凝元丹,是老夫私藏。」
「不值什麼,權當謝意。」
韓立推辭不過,只得收下。
齊雲霄立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韓師弟這一手,高明。」
他低聲道。
「把東西交出去,既全了規矩,又落了個好名聲。」
「名聲這東西,有時比靈石有用。」
韓立看了他一眼。
「齊師兄倒是看得明白。」
「不過,我還有一樁事,要與你商量。」
「請講。」
韓立略一沉吟。
「這一戰後,我想通了一件事。」
「日後,我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哦?」齊雲霄挑眉。
「藏拙,原是為了少惹麻煩。」
韓立道。
「可如今看來,越是藏,旁人越要試探。」
「試探得多了,麻煩只會更多。」
「倒不如亮出爪子。」
「讓人知道咬不得,他們才會老實。」
齊雲霄靜靜聽著。
這話,說到了他心裡。
「韓師弟所言極是。」
他緩緩道。
「只是,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的霧海。
「亮爪子,也得看對誰亮。」
「有些人,你越亮,他越要撲上來。」
「總要留一手,才好收網。」
韓立沉默片刻。
「齊師兄的意思是?」
「藏與不藏,要看時機。」
「該亮時,一劍封喉,讓人不敢再試。」
「該藏時,退到人後,讓人忘了你的存在。」
「這中間的尺度,才是真本事。」
韓立看著他,忽然道。
「齊師兄這心思,比修為還深。」
「過獎。」
齊雲霄笑了笑。
「不過是活得久了,多栽過幾個跟頭。」
「韓師弟也不必都學我。」
「你這般性子,藏與不藏,自有你的章法。」
韓立若有所思。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這時,陸姓大漢與馬姓老者,正站在不遠處,看向兩人。
「單手滅殺附靈之怪。」
馬姓老者喃喃。
「那可是堪比元嬰中期的東西。」
陸姓大漢也神色凝重。
「那青年的雷法,專克魔道。」
「這一個也就罷了。」
「連那位齊小友,肉身硬抗蛇尾,面不改色。」
「老夫瞧著,他們二位的實力,怕是直逼元嬰後期了。」
馬姓老者默然。
他想起自己前幾日,還當齊雲霄是個尋常後輩。
如今想來,只覺臉上發熱。
「老夫這雙眼睛,算是白長了。」
他低聲一嘆。
「老夫倒不這麼看。」
陸姓大漢卻搖頭。
「馬道友想想,若換了旁人,昨夜那一戰,咱們能全身而退麼?」
「只怕連谷雙蒲的底,都摸不出來。」
馬姓老者默然。
「這般人物,肯站在咱們這邊,已是我九國盟的運氣。」
「至於他們藏了多少,又何必追究。」
陸姓大漢目光深遠。
「真正該怕的,是慕蘭。」
齊雲霄耳朵尖,這話自然落進了他耳中。
他不動聲色,只當沒聽見。
被人高看,未必是壞事。
但被人高看得太早,就未必了。
他心裡自有計較。
午後,中軍大殿再設小會。
與會者不多,只陸前輩、馬姓老者,加上齊雲霄與韓立。
「谷雙蒲一死,慕蘭那邊,怕是坐不住了。」
陸姓大漢開門見山。
「老夫料想,這兩日必有大戰。」
「硬碰硬,咱們未必討得了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齊、韓二人身上。
「二位,可有對策?」
齊雲霄與韓立對視一眼。
「前輩,與其等他們來攻,不如我們設個套。」
「請君入甕。」
陸姓大漢眼神一亮。
「說下去。」
齊雲霄卻沒急著說,先給四人各斟了一盞茶。
「打仗這事,急不得。」他慢悠悠道。
「越急,越容易露破綻。」
齊雲霄取過桌上的茶盞,擺作幾處。
「慕蘭連日試探,意在摸清虛實。」
「他們既以為城中只有幾位元嬰坐鎮,那我們,便照著他們的心思演。」
「明日叫陣,咱們故意示弱。」
「只派低階修士出陣,一觸即退。」
「讓他們覺得,黃龍山守軍已經撐不住了。」
他手指一推,茶盞讓出一條空路。
「等他們魚貫而入,搶進陣眼。」
「那時再合攏大陣,一網打盡。」
「陣眼設在何處?」陸姓大漢問。
「就設在西側那道假的糧倉。」齊雲霄道。
「越是顯眼,越像要害。」
「慕蘭摸清了位置,才會捨得下本錢。」
「屆時陣眼一閉,他們插翅難飛。」
他頓了頓。
「只是有一樁,要請前輩留意。」
「慕蘭那幾位大上師,未必都會進來。」
「進來的是誘餌,留在外頭的,才是刀子。」
「咱們得防著,被他們反將一軍。」
陸姓大漢神色一凜。
「齊小友想得周全。」
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馬姓老者眉頭微動。
「若是他們不上當呢?」
「那也無妨。」
齊雲霄笑了笑。
「示弱一分,他們就輕敵一分。」
「輕敵的敵人,總比謹慎的敵人好對付。」
韓立點頭。
「我附議。」
「他們若有高手壓陣,我可以牽制。」
「齊師兄也能在陣中相機而動。」
齊雲霄與他對視一眼,皆是一笑。
「既如此,便依二位之計。」陸姓大漢拍板。
「老夫即刻調派。」
「只是。」
他話鋒一轉。
「若真誘他們入陣,那陣中,須有一人能壓得住場面。」
「誰?」
齊雲霄與韓立,同時道。
答完,兩人相視一愕,隨即都笑了。
陸姓大漢捋須大笑。
「好,好!」
「有二位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
散會時,馬姓老者落後一步,同齊雲霄並肩而行。
「齊小友,先前多有怠慢。」
「老夫這裡,有一份黃龍山的布防秘圖。」
「你與韓小友,拿去參詳。」
商議既定,眾人分頭準備。
齊雲霄回到住處,將分身放了出來。
「明日,該你出場了。」他看著那身影。
分身咧嘴一笑,與他一般無二。
「本體,這回,可別又讓我收著勁兒。」
「放心。」齊雲霄眼中精光一閃。
「這回,要的就是讓人看見。」
分身咧了咧嘴。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正好憋了幾日,手癢得很。」
齊雲霄拍了拍它的肩。
隨後,他盤膝而坐,閉上眼,將明日之事,又在心裡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