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霧海之上,戰鼓再響。
這一次的鼓聲,比往日更沉,更密。
齊雲霄披衣起身,推窗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法螺、戰鼓、號角,混在一處,從霧海那頭壓來。
「今日,不同往日。」他低聲道。
他登上城頭,一眼便看出不對。
慕蘭的軍陣,比前幾日大了何止一倍。
黑壓壓的法士鋪滿霧海,旌旗如林。
而在軍陣正中,一頭龐然大物,緩緩踏霧而來。
那巨獸足有三十餘丈高,形如犀牛,皮如鐵石。
每踏一步,霧海便轟然一顫,城池都跟著抖。
城中守軍,第一次露出這樣的懼色。
「巨犀獸!」有人失聲。
「這就是天台谷那頭的巨獸!」
卜雲鶴當日描述的模樣,與眼前這頭,分毫不差。
皮如鐵石,身披石甲,甲上禁紋流轉。
「它背上馱著的,是什麼?」有弟子問。
「一座輦車。」齊雲霄淡淡道。
「能騎在巨獸背上的,身份低不了。」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巨犀身上。
他盯著的,是巨犀背上的那個身影。
巨犀脊背寬闊,上面竟搭著一座小小的輦車。
輦車之中,坐著一名墨綠衫的妙齡女子。
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冷,神態漠然。
周身靈氣內斂,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度。
「那是誰?」齊雲霄低聲問。
身旁的陸姓大漢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樂上師。」
「慕蘭眾神師之下,最年輕的一位大上師。」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忌憚。
「據說,她曾與突兀人的天瀾聖女爭鋒,只輸了一招。」
「那一戰之後,慕蘭上下,對她都要高看一眼。」
「她修的是什麼功法?」齊雲霄問。
「看不出來。」陸姓大漢搖頭。
「只知她出手極快,法寶是一盞燈。」
「那燈能納人法寶,吞人法力,最是詭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凡與她交過手的人,都說同一句話。」
「都說像拿命去餵一盞燈。」
齊雲霄眉頭微挑。
能讓一位元嬰修士如此忌憚的,絕非尋常人物。
果然,那墨綠衫女子一到陣前。
窟耀與溫上師,立時收斂了桀驁,齊齊躬身。
那副恭敬的模樣,比見自家師長還要小心。
「連窟耀都要低頭。」齊雲霄心念一動。
「這女子,怕是不止元嬰中期。」
樂上師沒有理會眾人的禮數。
她只淡淡抬手,朝黃龍山的方向一指。
「破陣。」
兩個字,輕描淡寫。
她手下三百法士,齊齊應聲,折向黃龍山。
那三百人目露凶光,直撲大陣。
齊雲霄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三百人,是探路的。
樂上師根本不看他們。
她的目光,越過這三百人,徑直追進了城中。
那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游過每一張臉。
最終,停在了韓立身上。
「含藍色魔焰、施雷遁的青衫青年。」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詭異。
「毀天風部穆上師肉身的,便是你吧。」
韓立瞳孔微微一縮。
他並不意外被人認出。
自毀穆上師肉身那日起,他便料到了這一日。
只是沒想到,來的人會是慕蘭。
「是我。」他坦然開口。
「那又如何?」
樂上師唇角,緩緩挑起一縷笑。
「很好。」
齊雲霄卻先一步開了口。
「前輩大軍壓境,不先破陣,倒先尋人。」
「這樁舊帳,比破陣還急麼?」
樂上師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一個無名小輩。」齊雲霄笑吟吟。
「不值一提。」
樂上師眉頭都沒有動。
她顯然不把這個元嬰初期的青年放在眼裡。
「也罷。」她收回目光。
「無名之人,不必記。」
「待破了這陣,再一併清算。」
齊雲霄不以為意。
他垂著眼,掩去眸底那一線寒光。
被人記不住,才好辦事。
就在這時,陷阱發動了。
那三百法士沖入陣中,立時被黃龍大陣困住。
大陣名喚「千音幻化」,最擅亂人心神。
一時間,陣中幻音大起,刀光劍影遍地。
三百法士沖了半炷香,竟是一個個被圈進了大陣深處。
陣中幻象叢生,有刀山,有火海,有故人含笑相迎。
法士們越陷越深,越深越亂。
到了最後,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記不清了。
「成了!」城中守軍低低歡呼。
「三百個探路的,一個都沒跑!」
谷雙蒲已死,馬姓老者如今是陣中主事。
他捋著鬍鬚,臉上也露出幾分得色。
「齊道友這計,果然妙。」
「只是。」齊雲霄卻搖頭。
「馬前輩,先別急著高興。」
陸姓大漢也鬆了半口氣。
這一手,原就在齊、韓二人的計劃之中。
誘敵深入,困而殲之。
可齊雲霄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看向樂上師。
那女子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她甚至沒有看那陷入陣中的三百人一眼。
「這是誘餌。」齊雲霄低聲說。
「她早就知道。」
「你是說?」陸姓大漢一驚。
「示弱示得太過了。」齊雲霄苦笑。
「她能坐鎮慕蘭一軍,豈是易與之輩。」
「咱們昨日那點心思,怕是從頭到尾,都落進了她眼裡。」
話音未落,樂上師已抬起手。
「不入大陣,困在陣外,耗死他布陣之人。」
她淡淡道。
「全軍。」
「按原計劃,破陣。」
「窟耀,率火靈開路。」
「溫上師,以毒霧護兩翼。」
「巨犀,撞開霧海。」
三道命令,一氣呵成。
慕蘭軍陣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齊雲霄看在眼裡,心中又是一沉。
這女子調兵布陣,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天南修士,都要老辣。
她的聲音一落,慕蘭軍陣轟然向前。
那一頭三十餘丈的巨犀獸,第一個踏了出去。
齊雲霄心頭一凜。
昨日他與韓立定下的「示弱誘敵」之計,竟被這女子一眼看穿了。
她索性連計都不接,直接用最笨也最狠的法子。
拿巨獸,硬生生撞開這座大陣。
「這女人,不好對付。」他心底嘆道。
「韓師弟,此女若沖你而來,當心她的燈。」
「我記下了。」韓立低聲應道。
齊雲霄垂眸思忖,片刻之後,下了決定。
既然示弱之計被人識破。
那這一戰,就只能憑真章了。
他心念一動,袖中的血靈分身,緩緩睜開了眼。
「知道該做什麼了?」他在心中問。
「知道。」分身的回應,乾脆利落。
「本體的臉面,交給我。」
「還有。」齊雲霄又道。
「陣中若有危險,護住馬前輩。」
「他們是天南真正的底子。」
分身一頓。
「本體倒是心善。」
「閉嘴。」
「是。」
齊雲霄嘴角一勾。
「分身,去吧。」
「記得,亮得漂亮些。」
這一戰,便讓黃龍山上下一眾看個明白。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心底,卻已轉過了七八個念頭。
巨犀、樂上師、元明燈,還有那藏在暗處的神師。
話音未落,巨犀獸已撞上了霧海。
轟然一聲巨響,整座黃龍山都為之震顫。
碧色的霧氣被撞得四分五裂,露出一道猙獰的缺口。
巨犀獸仰頭一聲咆哮,聲震四野。
石甲上的禁紋,亮起一片暗紅的光。
那光紋順著甲片流轉,隱隱匯成一頭嗥哮的獸影。
「禁法加持,破陣之獸。」陸姓大漢喃喃。
「齊道友,這一戰,怕是不好打。」
齊雲霄眼中精光一閃。
「來了。」
他不再旁顧,神識瞬間鋪開。
城頭上,陸姓大漢一聲令下。
「守軍聽令,各歸本位!」
「此戰,與黃龍山共存亡!」
「共存亡!」
守軍的吼聲,撞在霧海上,久久不息。
這一場破陣大戰,就此拉開。
齊雲霄立於城頭,衣袂翻飛。
他沒有去看那頭嗥哮的巨獸。
他的目光,落在霧海深處,那道緩緩裂開的通道上。
慕蘭的法士,正順著通道,如潮水般湧來。
「來得越多,越好。」他低聲自語。
「今日,就讓你們開開眼。」
他抬手按了按袖口。
那裡,一道血光,正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