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蘇幕遮站在她面前,低頭俯視。
八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臉上還殘留著未擦乾的淚痕。
丑兔子從她膝上滑落,掉在地上,耳朵沾了一層灰。
蘇幕遮剛抬起手,幾道絲線又纏了上來。
他偏過頭,瞥見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分身。
他歪了歪腦袋,不屑地嗤笑一聲。
「講真的,輪迴者里像你這麼蠢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為了一次輪迴里的妹妹,做到這種地步。」
「我真不明白,第一次輪迴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揚。
一道漆黑的光球猛然向後衝去,直轟向那分身。
轟——!
巨大的爆炸接連貫穿了身後數棟大樓。
做完這一切,蘇幕遮再沒看那分身一眼。
他重新來到雲念面前,抬起手,指尖對準她的眉心。
黑光亮起,比先前小得多,只有豌豆大小,卻更亮、更凝實,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死星。
他的手緩緩往前推。
三寸,兩寸,一寸。
黑光觸到她眉心的瞬間——
她醒了。
金色的瞳孔豁然睜開,正對著那點黑光。
沒有躲,沒有怕,只是靜靜地看著。
黑光在她眉心前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是被定住了。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蘇幕遮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手指在抖,黑光在抖,可就是推不進去。
「你——」
話未說完。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搭在他頭頂。
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
但蘇幕遮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被定住——是身體自己在停。
心臟、血液、呼吸,甚至思維,全部在那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
「打夠了嗎?」
雲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平淡,像剛睡醒的人在問幾點了。
蘇幕遮動不了。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獵物被咬住後頸時的本能,身體知道反抗沒用,於是選擇放棄。
雲逸從他身後走出來。
金色鱗片覆蓋全身,每一片都在流動著光紋,像有岩漿在皮膚下面流淌。
翅膀半張,六米寬的翼展在身後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邊緣的金色光紋在黑暗中畫出兩道弧線。
雲逸的手搭在蘇幕遮頭頂,沒有用力,甚至沒有收緊手指——只是放在那裡,像把一隻手擱在欄杆上。
但蘇幕遮整個人都僵了,從頭頂到腳趾,每一塊肌肉都被釘死在原地。
他感覺到的不是壓力,是某種比壓力更原始的東西——重力變了。
以雲逸的手掌為中心,半徑三米內的空間被重新校準,空氣的密度翻了十倍,每一次呼吸都要把肺撐破。
蘇幕遮的黑光還亮著,豌豆大小的一顆,抵在雲念眉心。
他想往前推,手指動不了;
想往後撤,手腕動不了;
想把整隻手扔掉,連這個念頭都轉不動。
雲逸沒有看他。
低頭看著雲念。
小丫頭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亮著,和他對視,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
她沒哭,沒叫,也沒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醒了?」
雲逸說。
「嗯。」
「疼不疼?」
「不疼。」
雲念的聲音有一點啞,但很穩,「哥哥,後面那個人還在。」
「嗯,我知道。」
雲逸把搭在蘇幕遮頭頂的手收回來,那隻手垂在身側,鱗片一片一片地收進皮膚下面,像退潮。
翅膀也收了,從六米縮到三米,從三米縮成兩片肩胛骨上的隆起,最後連隆起都平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十一歲的少年。
第一件事是往後退。
但腳尖剛離地,他就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身體不讓動。
膝蓋在拒絕伸直,腳踝在拒絕翻轉,甚至連脊椎都在拒絕挺直——整具身體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機器,所有部件都還在,就是通不上電。
他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看見。
腿上什麼都沒有,腳上什麼都沒有,衣服上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但他的皮膚在告訴他——有東西。
無數根細到連觸覺都幾乎分辨不出的絲線,從腳踝纏到膝蓋,從膝蓋纏到腰際,從腰際纏到胸口。
每一根都繃得很緊,緊到他的皮膚已經被勒出了網格狀的凹陷,但血還沒滲出來——因為絲線太細了,細到能切進細胞之間的縫隙,卻不觸發痛覺神經。
蘇幕遮的瞳孔終於收縮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完全沒察覺到這張網是什麼時候鋪開的。
他進來的時候檢查過整個大廳,地面、牆壁、天花板、空氣里的灰塵密度,全部確認過——什麼都沒有。
但這張網就在那裡。
在他腳下,在他頭頂,在他身前三寸,在他背後一尺。
整個B4大廳,從地板到天花板,從這頭到那頭,全部被蛛絲填滿了。
不是織的,是長的——像黴菌在潮濕的空氣里生長,無聲無息,無色無味,在黑暗中鋪開,等他踏進來,收網。
他抬頭看著雲逸。
雲逸站在雲念面前,背對著他,正在跟妹妹說話。
「念念,把眼睛閉上。」
聲音很輕,和剛才說「醒了?」用的是同一個語氣。
雲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蘇幕遮一眼。
「哥哥又要打架了?」
「嗯。」
「那你快點。」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丑兔子裡,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樣。
雲逸轉過身。
蘇幕遮看見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平靜的,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殺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認真。
就像一個人站在自家客廳里,看著牆上那隻被蛛網纏住的蒼蠅,考慮是拍死還是扔出去。
「你——」
蘇幕遮只說了一個字。
因為雲逸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不是攻擊的動作,只是抬起來,五指張開,像在空氣中摸什麼東西。
他的指尖有一根絲線——只有一根,透明的,從指尖垂下來,另一端連著蘇幕遮腳踝上的網。
雲逸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握拳,是彈。
像彈走一粒灰塵。
整張網同時收緊。
蘇幕遮感覺到了——不是疼,是消失。
他的左腳從踝關節以下消失了,斷面平滑得像鏡面,能看見骨頭裡的骨髓,但血沒有流出來,因為蛛絲收得太快,快到血管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高溫封住了。
然後是他的右腳。
然後是他的膝蓋。
然後是他的大腿。
從下往上,像一台精密的切割機在按照圖紙拆解一件作品。
蘇幕遮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在消失,從腳開始,一節一節地,像被人從地上拔起來。
他想動,但動不了——蛛絲纏住了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筋脈,不是捆住,是鎖住。
他的力量還在,他的能力還在,他的黑光還亮著,豌豆大小的一顆,抵在雲念眉心前三寸的位置。
但他推不進去,因為他的手指已經沒了。
從指間開始碎的,和裴淵的分身一樣,從邊緣變成灰,灰被風吹散,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
不一樣的是,裴淵是自己碎的,他是被切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