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西區,神創生物實驗室。
雲逸看了一眼,轉身走出指揮中心。
這些人都是雲天衡留下的老班底,病毒爆發後被軍方保護起來,關在駐地西區,每天做實驗、寫報告、等命令。
雲逸花了些時間把他們收服。
西區的帳篷比三年前多了三倍,白大褂們來來往往,手裡都端著東西。
老研究員周明遠看見雲逸進來,把一沓報告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雲逸接過來翻了翻。
衛星監測報告,全球喪屍活動分布圖。
圖上標著十幾個紅點,每一個都代表一個喪屍聚集點。
最大的那個在臨海市南郊,神創生物的舊址。
其他的分散在全球各地,每一個大洲都有。
「它們在往同一個方向進化。」
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隨機的,是有方向的。」
「有人在控制它們。」
雲逸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是誰。
「我知道了。」
他把報告放下,轉身往外走。
三年了。
他花了三年時間整合軍區的力量,研究病毒的進化方向,等待。
以及尋找其他輪迴者——只可惜剩下的那些太能藏,到現在一個也沒找到。
雲逸站在操場上,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有士兵在訓練,口號聲震天響。
操場的另一邊,雲念在跟幾個士兵的孩子踢毽子。
她十一歲了,長高了不少,頭髮紮成馬尾,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丑兔子被她留在宿舍里,說是「太大了帶不出來」,但云逸知道她是怕弄髒。
「哥哥!」
雲念看見他,跑過來,臉上全是汗。
「你來看我踢毽子!」
「等一下。」
「你每次都等一下。」
雲念的嘴癟了癟,但沒生氣。
她踮起腳尖往他身後看了看。
「那個周爺爺又找你開會了?」
「嗯。」
「又是喪屍的事?」
「嗯。」
雲念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
「哥哥,媽媽什麼時候來?」
三年了,她每個月都問一次。雲逸每次都回答「快了」。
他知道溫若棠不會來了——不是死了,是變了。
甚至還是不是自己都難說。
「快了。」
雲逸說。
雲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畫了一會兒,抬起頭,笑了。
「那我去踢毽子了。」
她跑回去,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笑聲從操場上飄過來,像一串鈴鐺。
雲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
臨海市。
地下。
一千米。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屬於地表世界的痕跡。
唯一的通道是一條直徑三米的豎井,從神創生物研發中心的廢墟深處垂直向下。
井壁上嵌著鋼製攀爬梯,每隔五十米設有一道防爆門。
最下面那道門,已經關了很久了。
雲天衡坐在門後的控制台前,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
他的樣子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頭髮全白了——不是染的,是從根裏白的。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來,整個人瘦成了一具被風乾的標本。
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麼沉,像一座山,壓在這個地下一千米的房間裡。
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是溫若棠的生理指標:體溫、心率、腦電波、體內病毒濃度、變異方向、進化速度。
每一條線都在往上走——走得很慢,但從來沒停過。
控制台旁邊有一個籠子。
裡面關著三個人,兩男一女,蜷縮在角落裡。
手腳被鐵鏈鎖著,脖子上套著項圈,項圈上亮著紅燈——那是高壓電擊裝置,心率只要超過一百二十就會自動觸發,而低於六十,同樣會觸發。
他們已經被關了十年,已經學會了把心率控制在這個區間裡,像三隻被馴服的動物。
雲天衡站起來,走到籠子前面。
三個人抬起頭看他。
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疲憊。
被關在一千米深的地下十年,每天被抽血、被問話、被電擊。
恨和恐懼早就用完了。
「再說一遍。」
雲天衡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籠子裡的男人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他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
「輪迴樂園……會抽取不同世界的人……送到其他世界……」
聲音像生了鏽的鐵絲,每吐一個字都要用力。
「我是天狼小隊的……經歷了兩個輪迴世界……」
他停住了,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雲天衡看著他,看了三秒,轉身走回控制台前。
屏幕上,溫若棠的腦電波跳了一下——很輕微的波動,像有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雲天衡在控制台上敲了幾下,調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從天狼小隊三個人嘴裡一點一點掏出來的信息,拼了十年才拼完整的——輪迴樂園的規則,新手試煉的機制,身份與實力的平衡法則。
以及,他兒子云逸,是這群輪迴者里最弱的那一個,所以投了一個最好的胎。
但他不信。
他覺得他們還有所隱瞞。
因為那個平衡法則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漏洞。
他兒子的出身,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兒子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了。
這三個自稱天狼小隊的輪迴者,他從十年前抓到的第一個開始,就通過各種心理催眠折磨手段,引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但在第四個的時候出了問題,死了,死在一個獨狼輪迴者手上。
而那個獨狼又引出了第五個,也被殺害。
通過視頻,他能清楚地知道那個獨狼遠遠超出天狼小隊所有人的實力。
並且在神創公司的時候,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那個獨狼輪迴者的實力。
但就這樣的實力,依舊被他兒子輕鬆碾壓,甚至都沒有試探出他兒子的實力——別說試探了,就像個蟲子要被碾碎。
但這樣的情況下,這幾個人還說那什麼狗屁的平衡法則?
所以他一直懷疑這些人有所隱瞞。
但儘管這些年裡他手段盡出,都依舊無法套出更有用的消息。
不過雖然沒有逼出真正有用的消息,但這些年他也不是沒有收穫。
按照原本的想法,只是普通的病毒,想著能夠解決妻子身上的麻煩,但這根本行不通。
好在經過對這些輪迴者的問話,獲得了來自其他世界的生物知識,讓他在生物知識上獲得了巨大的突破,甚至創造出了比原本設想還要強大十倍百倍的原初病毒。
但即便是這樣,依舊無法拯救他的妻子。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房間深處。
那裡有一扇圓形的密封門,門上掛著十二道鎖,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密碼。
他一道一道地打開。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不是房間,是腔體。
一個直徑超過一公里的、被血肉和骨骼包裹的腔體。
溫若棠在這裡。
她的身體已經擴張到了整個地下空間的邊界。
從一千米深的地方往下,根系扎進地幔,從地底汲取能量;往上,觸鬚穿過岩層、穿過土壤、穿過混凝土,伸到地表。
她的心臟在腔體正中央跳動,每分鐘一次。
每一次跳動都把血液泵進那些根系和觸鬚里,再收回來。
她的臉還在——在心臟的正上方,像一顆嵌在肉壁上的寶石。
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和當年在庇護所里靠在床頭的樣子一模一樣。
雲天衡站在腔體邊緣,腳下是溫熱、仍在呼吸的肉壁。
他抬頭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若棠。」
他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