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應。
三年來,他每天都會來這裡叫她,她從來沒有回應過。
但今天不一樣——她的腦電波又跳了一下,比剛才那一下大得多,像有人在沉睡中聽見了什麼。
雲天衡感覺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肉壁微微凹陷,像踩在一張活著的床墊上。
他走到她的臉下面,抬頭看著。
她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嘴唇動了——很慢,很輕,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沒有聲音。
但他讀懂了。
「小逸。」
「念念。」
她說。
雲天衡的手攥緊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小逸和念念沒事,」
他說,「他們活著。」
「他們都很好。」
溫若棠的嘴唇沒有再動。
但她的心跳變了——從每分鐘一次升到兩次,三次,四次。
整個腔體都在震動。
肉壁在收縮,觸鬚在蠕動,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
雲天衡站在震動的中心,沒有動。
「我會讓你恢復原樣,」
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保證。」
震動慢慢停了。
心跳降回一分鐘一次,肉壁重新安靜下來,觸鬚縮回岩層里。
她的臉又變回了那張平靜的、沉睡的面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雲天衡轉身走出腔體,把門一道一道鎖上。
回到控制台前,他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自己這三年來的研究成果。
病毒的進化路徑,母體的控制機制,以及如何在不殺死母體的情況下逆轉變異。
他已經推演了幾千幾萬次,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卡住。
他需要一個人。
一個能承載病毒、又能免疫病毒控制的人。
一個足夠強、足夠近、足夠信任的人。
他原本的目標是念念。
但現在,有一個更好的人選。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屏幕上,溫若棠的腦電波還在跳,規律的,平穩的,像遠處海面上的浪。
籠子裡那三個人縮在角落,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地下千米深處的房間裡,只有機器的嗡鳴聲,和數據跳動的滴滴聲。
雲天衡睜開眼睛,拿起控制台上的一個舊手機。
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條編輯了一半的消息。
收件人是趙遠山。
「讓小逸來見我。」
他看了很久,把手機放下。
沒有發。
時機還沒到。
他需要再等一等。
……
另一邊。
雲逸是在第四年秋天收到那條消息的。
不是什麼加密通訊,也不是秘密接頭——是一封請柬。
燙金的,帶著國徽,從大洋彼岸寄來,輾轉了三個戰區、兩個中轉站、一個軍用郵局,最後送到他手裡的時候,邊角都磨毛了。
請柬上只有一行字:
「雲逸先生親啟。」
裡面是一張純白的卡片,手寫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聽聞臨海戰區有一位和我一樣的少年決策者,料事如神,算無遺策。」
「在下仰慕已久,欲與先生共商大事。」
「三日後,公海見。」
落款是一個名字:沈無衣。
沒有頭銜,沒有職務,沒有任何說明。
趙遠山把那張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個人,我知道。」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名字上。
「病毒爆發的時候,他是北邊一個省的流民。」
「病毒爆發後第三個月,他成了那個省的實質控制者。」
「第一年,他整合了北邊六個省的資源。」
「第二年,他的勢力範圍覆蓋了整個北方。」
「第三年——」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整個亞洲大陸的北半邊,都聽他的。」
「他的年齡很小,可能和你一樣大。」
雲逸點了點頭。
從對方的話和經歷來看,很有可能是另一個輪迴者。
「你去不去?」
趙遠山問。
「去。」
雲念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隻已經舊得不成樣子的丑兔子。
她十二歲了,個子躥了一大截,馬尾扎得高高的,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
但她的眼睛變了——金色的,不是以前那種偶爾閃一下的金色,而是固定的、穩定的、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琥珀。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雲逸看了她一眼。
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雲念興奮地跳起來,抱著雲逸的臉親了一口。
「耶!太好了,謝謝哥哥。」
三天後。公海。
一艘白色遊艇停在臨海戰區控制海域的邊緣,再往外就是公海。
遊艇不大,線條乾淨,甲板上沒有人。
雲逸站在碼頭上,身後是趙遠山安排的快艇和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雲念站在他旁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兔子沒帶——她說「帶兔子打架不方便」。
雲逸沒告訴她,今天不一定打架。
快艇靠上白色遊艇的時候,舷梯自動放了下來。
沒人迎接,沒有安檢,沒有任何安保措施。
雲逸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感覺到了一股很淡的力量波動——不是攻擊性的,是感知性的。
像有人用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的皮膚上,探了探,又收回去了。
雲念也感覺到了。
她的手攥住雲逸的袖口,但沒說話。
船艙的門開了。
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十六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五官很普通,是那種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
但他的眼睛不對——不是顏色不對,是深度不對。
那雙眼睛太深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裡面沉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他看著雲逸,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戶上的一層薄霜。
「雲逸先生,久仰。」
他的聲音和請柬上的字跡一樣,工工整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請進。」
船艙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兩杯茶,茶還冒著熱氣。
「臨海戰區不產好茶,這是北邊自己種的,你嘗嘗。」
雲逸沒動。
沈無衣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不喜歡繞彎子。」
沈無衣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看著雲逸。
「你是輪迴者。」
不是疑問,是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