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們胸口。
沒有人回答。
為首的獵殺者低著頭,盯著地面上一隻被踩扁的蝸牛殼。
殼碎了,黏液乾涸在碎石上,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忽然笑了。
沒了之前的瘋狂,反而是一種安靜的、認命的笑。
「不能。」他替所有人回答了,「我們把父母改造成武器。」
「我們把活人當作炮灰。」
「我們為了活下去,把別人的命不當命。」
他抬起頭,看著雲逸。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瘋狂已經褪去大半,露出底下的東西——疲憊、絕望,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稱得上解脫的東西。
「我們早就不算人了。」
身後,一個獵殺者忽然開口。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吐了三天。」
「第二次,噁心了一天。」
「第十次的時候,我面不改色。」
「第一百次的時候,我已經忘了他們長什麼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記得我媽給我做的第一頓飯——小米粥,鹹菜,還有一個煎糊了的雞蛋。」
「那時候我們家窮,雞蛋是稀罕東西,她自己不捨得吃,全給了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青筋和畸形關節的手。
「這雙手殺過上百個人,卻從來沒有好好抱過她一次。」
雲逸沉默地聽著,鎏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們扭曲的身影。
另一個獵殺者接話了:「你說得對。」
「我們不算人了。」
「但我們當初也只是普通人。」
「輪迴樂園選中了我們,把我們扔進一個個世界,逼我們殺人,逼我們變強,逼我們把良知一點一點碾碎咽下去。」
「不殺人,我們就死。」
「不殺人,我們連下一個世界的入場券都拿不到。」
「你以為我們想變成這樣嗎?」
聲音在夜色中迴蕩,帶著壓抑了上百個世界的憤怒和不甘。
第三個獵殺者接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輪迴了八十多個世界,親眼看著自己的隊友一個個死在面前。」
「第一個世界,十個人進去,出來的只有我一個。」
「第二個世界,二十個人進去,出來的還是只有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活了一百多個世界,殺了幾百個人,見過數不清的怪物、惡魔、妖魔、鬼怪——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世界,會讓我們這樣的人良心發現。」
他抬頭看著雲逸,眼睛裡沒有祈求,沒有畏懼,只有一種疲憊的、空洞的凝視。
「你說我們不算人。」
「那你告訴我,在這樣的地方,怎麼才能活得像個人?」
風停了。
夜空中,雲層散開,露出半輪冷月。
月光灑在花園裡,灑在雲逸月白色的神袍上,灑在那九個跪在地上、面目全非、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獵殺者身上。
雲逸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了。
「我不知道輪迴樂園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它怎樣逼你們殺人、變強、丟掉良知。」
他的聲音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最深的傷口裡,「但已經做下的事,不會因此洗脫。」
「更何況,這些事,是你們自己選的。」
「你們說,不殺人就會死。」
「但你們殺的不是敵人——至少不全是。」
「你們殺的是比你們弱的人,是沒招惹你們的人,是信任你們的人。是你們的父母。」
為首的獵殺者身體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輪迴是身不由己,樂園是不講道理——但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永遠都是自己的事。」
雲逸的聲音在夜色中輕輕迴蕩。
沒有人再說話。
大約過了五六秒。
一個獵殺者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用一種緩慢的、沉重的動作,把手伸進懷裡。
雲錦看見了,下意識地把雲瑤抱得更緊,嘴唇緊緊抿著。
但那個獵殺者掏出來的不是武器。
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留下深深的摺痕。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媽。」獵殺者的聲音很輕,「這是她五十歲生日那天拍的。那天她很高興,因為我在電話里跟她說,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讓她別擔心了。」
他把照片放在地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邊角,然後抬起頭,看著雲逸。
「我不求你放過我。我只求你……別讓我媽知道她兒子變成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
雲逸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張照片。
月光灑在照片上,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笑得那麼開心。
雲逸收回目光。
「說實話,你們不去當演員可惜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管,你們也能再怎麼好,但終究改變不了,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們是天外之魔。」
「而我作為世界的神明,有責任也有必要,清除你們這樣的天外之魔。」
話音落下的一瞬,徹底擊碎了九名獵殺者最後的希望。
也在同一時刻,九人彈射而起。
基因藥劑的殘餘力量在他們體內瘋狂燃燒,端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細胞分裂達到極限。
剛剛那副痛苦絕望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們現在只能賭一件事——在這個被封鎖的世界中,就算是本土神明也一定有所限制。
只要有限制,他們就有希望。
這是他們最後的賭注。
九道身影從不同方向撲向雲逸,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殘影。
肌肉撕裂、骨骼錯位、血管爆裂的聲音同時響起——他們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像一台超負荷運轉到極限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最後的悲鳴。
雲逸見狀,只是輕嘆一聲,抬起右手。
動作很慢,慢到每個人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五指輕輕張開,掌心朝外。
「曦生。」
聲音不大,但整個花園都聽見了。
掌心中亮起一團光——柔和的、溫潤的、像春天早晨的晨光;純粹的、熾烈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淨化之光。
光芒從掌心炸開,以不可想像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出淡淡的金色軌跡,草葉上的露珠瞬間蒸發,地面的鵝卵石表面燒出一層細密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