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走進片場,站在預先畫好的標記點上。
頭頂是荒漠正午的烈日,腳下是滾燙的沙地,遠處的地平線被熱浪扭曲成波浪形。
場記板「啪」地一聲合上。
雲逸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不再是雲逸。
他是萬溯道君。
活了無數紀元、見證了無數次宇宙生滅的古老存在。
他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里有時光流逝的痕跡,有星辰生滅的倒影,有無數文明的興衰榮辱,有無盡虛空中永恆的孤獨。
陳導坐在監視器後面,屏住了呼吸。
片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站在沙地上的那個少年。
他沒有說台詞,沒有做動作,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站在那裡,用一雙眼睛,就讓所有人相信——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時間本身都在他面前失去了意義。
「好。」陳導的聲音有些發顫,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這一條過了!」
雲逸眨了眨眼,從「萬溯道君」的狀態中抽離出來,走回監視器前看回放。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像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作品。
「不夠。」他忽然開口。
陳導愣了一下:「什麼?」
「那種『古老』的感覺不夠。」
「太外露了。」
雲逸盯著監視器屏幕上的自己,「萬溯道君活了無數紀元,見證了無數次宇宙生滅。」
「這種存在,不會把『我很老』寫在臉上。」
「他的『老』應該是內斂的,是藏在骨子裡的,是你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但越看越覺得深不見底的東西。」
陳導張了張嘴,想說「這條已經很好了」,但看著雲逸的表情,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再來一條。」
第二條。
第三條。
第四條。
每一條都比前一條更好,但每一條雲逸都能挑出毛病——「眼神太銳」「氣場太散」「節奏太快」。
到第五條的時候,陳導忍不住了。
「雲逸,我覺得這條已經……」
「再來一條。」
陳導閉嘴了。
第六條。
雲逸站在沙地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這一刻,他不是在「演」萬溯道君,而是在「成為」萬溯道君。
那些穿越數個世界的記憶,原本被壓縮在意識深處,平時很少想起,但此刻,他將它們全部釋放出來,讓它們在識海中翻湧、碰撞、融合。
然後,他將這些記憶全部「摺疊」起來——不是遺忘,而是壓縮。
他睜開眼。
這一次,陳導沒有喊「好」。監視器後面沒有任何聲音。
雲逸轉過頭,看見陳導坐在椅子上,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想拍大腿但沒拍下去的姿勢,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也差不多——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舉著反光板忘了放下,有人端著保溫杯忘了喝。
雲逸皺了皺眉,走回監視器前,低頭看向屏幕。
屏幕上,一個少年站在荒漠中,身後是無盡的沙丘和烈日。
他的眼神很平靜,嘴角沒有弧度,眉頭沒有皺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裡,有整個宇宙。
監視器屏幕上的畫面,在雲逸眼睛的位置,出現了極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認的「光點」。
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無數個星系在他的瞳孔中旋轉、生滅、輪迴。
陳導終於回過神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雲逸,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這不是特效吧?」
雲逸平靜地說:「是。」
「嗯……?」
陳導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這條過了。」
「收工。」
片場開始忙碌起來。
工作人員收拾設備、搬運道具、拆除臨時搭建的布景。
雲逸走向場邊的摺疊椅,發現那個女孩還在——她依然抱著他的分身,臉埋在分身的胸口,像是睡著了。
分身保持著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雲逸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她沒鬧?」
分身回答:
「在你演萬溯道君的時候眼睛睜開了一點。」
「還有其他的。」
「沒了。」
雲逸沉默了片刻,走到女孩身邊,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們要回去了。」
女孩沒有反應。
「你叫什麼名字?」
依然沒有反應。
雲逸收回手,看著那張埋在自己分身胸口的臉。
碎花裙子,光腳,長到腰際的黑髮,白到透明的皮膚。
沒有修為,沒有靈氣波動,沒有任何修煉者該有的特徵。
但她能影響他的判斷,能讓他的分身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主動做出「安撫」的動作——那個按在她後腦勺上的手,不是分身自主意識的行為,而是某種做過很多次的本能一樣。
就好像……他的神力「認識」她。
雲逸不想再深想下去了。
今天的信息量已經夠大了,再多想下去,他怕自己會得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結論。
「帶她回去。」
分身點點頭,將女孩從摺疊椅上輕輕抱起。
女孩的手臂依然箍著分身的腰,臉依然埋在分身的胸口,姿勢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長在了分身身上。
片場的工作人員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有人一臉姨母笑——「小姑娘真有眼光」;
有人一臉酸意——「憑什麼她能貼著雲逸」。
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製片主任老周小跑過來,低聲問:「雲老師,這小姑娘……要不我們報警?」
「不用,我帶回去。」
老周看了一眼抱著女孩的分身,又看了一眼雲逸本體,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多問:
「那行,您路上小心。」
雲逸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停車場。
分身抱著女孩跟在他身後,女孩依然閉著眼睛,臉埋在分身胸口,黑長的頭髮在風中飄散。
雲逸的車是一輛黑色商務車,低調但不失檔次。
司機老李已經在車裡等著,看到雲逸走過來,下車打開了車門。
雲逸讓分身先上車,自己隨後坐進去。
車門關上,老李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片場。
雲逸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荒漠景色上。
分身坐在他旁邊,女孩坐在分身的腿上,整個人縮在分身的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幼貓。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鳴聲和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
車子駛出荒漠,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從無盡的沙丘變成稀疏的植被,又從稀疏的植被變成成片的農田。
雲逸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前方。
高速公路的盡頭,一座小城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進城的路口,紅燈亮了。
老李踩下剎車,車子緩緩停下。
雲逸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的公交站台。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公交站台的陰影里,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衛衣,帽子沒有戴起來,露出下面那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丟進人海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
普通人。
但云逸知道他不是。
因為這個「普通人」,他已經殺了不下百次了。
那個「普通人」也看到了雲逸的車。
他的目光穿過車窗玻璃,和雲逸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帶著一種「又見面了」的、無奈的、帶著幾分苦笑的表情。
他邁步向車子走來。
雲逸搖下車窗。
「又來了?」
「又來了。」
「這次想怎麼死?」
「能不能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