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並不意外。
一個月後,阿豆又來了。
這回走路一瘸一拐,臉上卻笑得跟朵花似的,燦爛得沒心沒肺。
「大鳥,我回來了!」
他遠遠揮手,到了石台下面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往外倒苦水。
「我爹差點把我的腿打折了。」
「我娘也罵我,說我不該把妹妹抱出去,要是摔了可怎麼辦。」
「可我把她抱得可穩了,她都沒哭!」
「大人也太不講道理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雲逸只是聽著。
等說完了,阿豆忽然想起什麼高興的事,眼睛一亮:
「我妹妹會笑了!」
「她有酒窩!」
「而且我妹妹也有名字的,叫陳芽。聽我娘說是一個算命的給取的,還有一首小詩呢。」
「小苗出土兩片芽,我叫陳豆你叫丫。豆豆芽芽是一家,哥哥牽著妹妹倆。」
「這可是我向那個算命的求了整整七天才求到的一首呢。」
雲逸看著對方傻笑的模樣,毫無疑問,這是個極品妹控。
至於那什麼,求了七天,看這小屁孩的模樣,估計是把那個算命的煩了整整七天,才不得不給了一首。
阿豆聽見他有動靜,更來勁了,又把這一個月的經歷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連家裡老母雞下了幾個蛋都沒落下。
當然,重中之重是炫耀自己有個妹妹。
每次說到妹妹,阿豆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唯一讓雲逸留意的是,阿豆說妹妹出生在一月一日——和他來到這個世界是同一天。
之後幾個月,阿豆又偷偷把妹妹抱出來時,雲逸用真理之眼看了一眼。
確認並非輪迴者後,便不再放在心上。
唯一的變化是,這次阿豆足足隔了三個月才重新出現。
一見面自然是吐槽,重點抱怨爹娘說妹妹不能輕易給人看,再帶出去就打斷他的腿。
阿豆自然不服——這麼可愛的妹妹不帶出去讓旁人羨慕,天天關在家裡做什麼?
結果又挨了一頓混合雙打,消停了兩個月。
日子就這樣在阿豆嘰嘰喳喳炫耀妹妹和雲逸長久的沉默之間緩緩流淌。
春去秋來,秋去冬來。
轉眼已是雲逸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六年。
阿豆從那個還不到雲逸翅膀高的小不點,長成了十二歲的少年。
六年光陰,對雲逸來說不過彈指一瞬。
他大部分時間沉在法則參悟中,偶爾睜眼,就看見阿豆坐在下面石頭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興沖沖地湊過來。
阿豆長高了不少,臉也長開了,眼睛還是那麼黑亮。
就是依舊吐槽爹娘把妹妹看得太緊——都六歲了,長得那麼可愛,怎麼就不能帶出來玩呢。
雲逸直接無視,心裡倒也佩服這小屁孩:挨了好幾年的打,一點不長記性,心心念念還是想把妹妹帶出來。
阿豆跑出山谷時,天色已經暗了。
雲逸望著他消失在樹林裡的背影,沒有多言,繼續參悟時空法則。
只是這一次,沒有閉眼。
……
陳家村,黃昏時分。
天色暗了一半,西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像有人把血潑在了天幕上。
陳大川正在院子裡劈柴。
李桂芳蹲在門口擇菜,嘴裡念叨著阿豆這臭小子又跑哪兒去了,一下午沒見人影。
小院安靜得很,只有斧頭劈進木頭的悶響,灶台那邊飄著淡淡的炊煙。
然後,這安靜碎了。
一陣沉悶雜亂的馬蹄聲從村口方向傳來,夾雜著鐵甲碰撞的聲響,像暴雨前滾過地面的悶雷。陳家村的狗開始狂吠。
陳大川放下斧頭,抬頭朝外望了一眼。
十幾個披甲佩刀的官兵騎馬衝進村口,為首的滿臉橫肉,右眼下一道猙獰刀疤,腰間刀鞘嵌著銅釘,被最後一抹殘陽映得發亮。
他們毫不猶豫,直奔陳家院子。
院門被一腳踹開。
「陳大川!」
刀疤臉翻身下馬,刀已出鞘,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鐵:
「你他娘的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藏域外天魔!」
陳大川愣住了。
李桂芳手裡的菜掉在了地上。
「官爺,您說的什麼話?什麼域外天魔,我們家從來沒有……」
「沒有?」
刀疤臉冷笑一聲,抬腳就往屋裡走。
幾名官兵魚貫而入,粗暴地將堂屋裡的桌椅板凳踢翻一地。
「上面的大人早有命令,天元歷二一三四年一月一日所生的孩童,全是域外天魔轉生,必須統統上交官府,一律處決!你們陳家村有人報信,說你家就藏了一個。」
「怎麼,還想抵賴?」
陳大川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天元歷二一三四年一月一日——那是陳芽的生日。
他和李桂芳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慌亂,又強壓下去。
「官爺,我們家真沒有。」陳大川上前一步,努力讓聲音不那麼發抖,「我家裡只有個小子叫陳豆,已經十二了,沒有您說的那個日子的孩童。」
「對對對,官爺,他們家真沒有。」隔壁劉嬸壯著膽子湊過來,臉上堆著笑,聲音卻發顫,「那陳豆我們都看著長大的,哪有什麼域外天魔啊。」
「官爺,您是不是弄錯了?」又有幾個村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幫忙,「陳大川家就一個小子,沒有別的娃娃了。」
「咱們村哪有什麼一月一日的孩子啊,肯定弄錯了。」
刀疤臉沒說話,冷冷掃了他們一眼。
嘴角慢慢翹起來,那表情像一頭狼在聽一群羊說它們沒有羊羔。
「你們說沒有,那就是沒有?」他冷哼一聲,「給老子搜!」
官兵衝進院子,開始翻箱倒櫃。
陳大川攔在前面,被一個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在肩膀上,整個人踉蹌著撞上門框,額頭磕出了血。
李桂芳尖叫著撲過去,被另一個士兵推倒在地。
堂屋、灶房、柴房,每一處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米缸被砸碎,被褥被撕爛,鍋碗瓢盆碎了滿地。
陳大川掙扎著還要起來,刀疤臉一腳踩在他胸口,刀刃指著他的喉嚨:
「你最好自己交代,那娃娃藏哪了。」
陳大川咬緊牙關,唇縫裡滲出血來,一個字都不說。
李桂芳也緊緊閉著嘴,眼睛卻不受控制地朝院角那口枯井的方向瞟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目光。
人群里,另一個人也收回了目光。
那人往前擠了擠,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聲音又尖又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官爺!官爺!小民知道!」
所有人循聲看去。
是村裡的陳二狗,一個三十來歲、平日裡遊手好閒的懶漢,因為偷雞摸狗被陳大川當眾教訓過幾回。
他擠出人群,衝著刀疤臉點頭哈腰,手指向院子角落那口被枯草蓋了一半的枯井。
「官爺,他們家娃娃就藏在井裡!我親眼看過的,就在井下面有個小洞,那娃娃就藏在裡面!」
「陳二狗,你敢誣陷我!」陳大川目眥欲裂,拼命掙扎著要爬起來。
刀疤臉一腳踹在他臉上,把他踹翻在地。
「去看看。」
兩名士兵走到枯井邊,搬開井口的枯草和石板。
其中一個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縮回來:「頭兒,下面有東西。」
刀疤臉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帶上來。」
士兵順著繩子下到井裡。沒過多久,井口邊就傳來一個孩子驚恐的哭喊聲。
陳芽被提了上來。
六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臉上全是灰,兩隻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嘴巴張得大大的,哭得聲嘶力竭。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陳大川和李桂芳,哭得更凶了,伸著手朝他們撲去,卻被士兵像拎小雞一樣拎在半空。
「阿娘!阿爹!我怕!我怕啊!」
李桂芳徹底崩潰了。
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就沖了過去,想把陳芽從士兵手裡搶回來。
然後,刀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