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芳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她低下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胸口穿了出來。
刀抽回去的時候,她還沒倒。
她搖搖晃晃轉過身,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
嘴巴動了動。
沒有聲音。
然後她倒在了自家門口。
「阿娘!!」
陳芽的哭聲尖得刺穿了整個村子的黃昏。
陳大川像瘋了一樣狂吼著,用頭撞開踩在胸口的腳,發了瘋似的朝刀疤臉撲過去,像一頭窮途末路的野獸。
刀疤臉只是側了側身,反手一刀。
陳大川的頭飛了出去。
滾燙的血潑在陳芽臉上。
小女孩的哭聲猛地卡住了。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嘴唇張張合合,眼睛睜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裂開,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包庇域外天魔,株連九族。」
刀疤臉甩了甩刀上的血,聲音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陳家村,一個不留。」
夕陽落了下去。
殺戮開始了。
十幾名官兵如狼入羊群,刀光在暮色中翻飛,血霧瀰漫,慘叫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村莊。
劉嬸轉身跑了沒兩步,被一刀從背後劈開。
陳伯被削去半個腦袋,倒下時拐杖還攥在手裡,一下一下敲著地面。
有人躲在床底下,被拖了出來。
有人爬上屋頂,被一箭射了下來。
陳二狗還擠在人群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等著領賞。
刀疤臉從他身邊走過,看都沒看,順手一抹。
陳二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線。
他捂著喉嚨,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倒在了他以為是靠山的那群人腳邊。
血越流越多。
陳家村的哭喊聲越來越小。
那個黃昏,整個村子上空都籠著一層暗紅色的霧。
他心情很好。
從大鳥那裡回來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大鳥今天跟他說了好多話,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說,但大鳥居然也笑了。
他還在路上順手摘了幾個野果,準備拿回去給妹妹。
等到了村口,他看到了那根煙柱。
很粗,很黑,筆直地往天上沖。
阿豆先愣了一瞬,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怎麼回事……」
他喃喃著,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風從村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氣味,像有人在燒肉,又像有什麼東西腐爛了。
阿豆的瞳孔猛然縮緊。
那是血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
常年跟山里野獸打交道的孩子都知道,大蟲咬死野豬的時候,空氣里就是這種味。
他拔腿就往村里跑。
越靠近,那味道越濃。
跑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看見了劉嬸。
劉嬸趴在路中間,後背裂開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像一張大嘴。
阿豆腳下一軟,摔了一跤。
他爬起來,繼續跑。
他看見了陳伯。
陳伯靠著牆坐著,頭頂缺了一半,牆上一大片噴射狀的黑褐色。
他繼續跑。
看到的人越來越多。
每一戶人家的門都開著,每一家的院子裡都躺著人。
有的認識,有的已經認不出來了。
阿豆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腳步變得又沉又慢,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要費盡全身力氣。
但他還在跑。
跑向那個最熟悉的方向。
他的家。
院子裡更亂。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他娘擇了一半的菜還擺在門口,沾滿了血。
他爹劈柴的斧頭掉在地上,斧刃上凝著黑紅的血痂。
然後他看見了他爹。
陳大川倒在堂屋門口,頭在幾步之外的地方。
他看見了他娘。
李桂芳躺在院子裡,胸口一個透明的窟窿,已經不再流血了。
阿豆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軟軟地跪了下去。
他張大了嘴。
「娘!!!!」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又尖又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一條被活活扒了皮的狗在哀嚎。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響,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阿豆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直到耳朵里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響動。
他猛地抬頭。
是牆角。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老村長躺在牆角的血泊里,身上壓著一塊被踹爛的門板,花白的鬍子上全是血塊,胸口微微起伏。
阿豆把門板推開,小心翼翼地將老村長的上半身扶起來。
「老村長!老村長!」
老村長睜開渾濁的眼睛,眼神已經渙散了大半,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
「豆子……」
他的聲音又輕又細,像冬天裡最後一片樹葉在枝頭顫。
「走……快走……」
「走得越遠越好……」
阿豆拼命搖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老村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阿爹阿娘他們……我妹妹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村長的呼吸越來越弱,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五年前……官府就發了通告……」
「天元歷二一三四年一月一日生的娃娃……全部上交……一律處決……」
「你妹妹……正好是那個時候生的……」
「你爹說……那么小的娃娃怎麼可能是域外天魔……打死也不交……村里人都說……說不能交,交了就是喪良心……」
「咱們就一起瞞了下來……」
老村長的聲音斷了一下,喉嚨里湧上一口血沫。
阿豆顫抖著去擦,卻越擦越多。
「沒想到……出了個叛徒……陳二狗那個狗東西……」
「跑去報了官……」
「豆子啊……」
老村長忽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攥住阿豆的袖子,力氣大得驚人。
「你妹妹被抓走了……」
「但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送死……」
「你爹你娘就你這麼一個……一個兒子了……」
「快走……別讓官差看見你……快走!」
老村長的手臂忽然一松。
那口氣終於吐完了。
眼睛還睜著,乾枯的瞳孔里倒映著阿豆滿臉是血的模樣。
阿豆坐在那裡,抱著老村長的屍體,一動不動。
他想哭。
但是哭不出來。
眼淚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根本哭不出來。
天黑了。
月光照下來,把滿地的屍體照得慘白。
阿豆還在那裡坐著,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望向他爹倒在門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