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這片區域的速度驟然變快,樹枝搖晃、塵埃浮沉、光線折射,所有一切都在三丈之內以詭異的速度流轉。
三丈之外,依舊慢如常態。
阿豆睜大眼睛,看著周圍一切被拉長又縮短,光影交錯,連瀑布濺起的水霧都變成一串串模糊殘影。
心臟狂跳起來。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一道浩大磅礴的信息洪流猛地灌入腦海。
痛。
比刀割還劇烈的痛從頭頂劈到脊椎,像一柄燒紅的鐵錘敲開天靈蓋,把一整座山塞了進去。
阿豆捂著腦袋,整個人弓在地上,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信息流在腦海中炸開,無數玄奧文字和圖紋憑空浮現,一個比一個複雜,一個比一個晦澀,鋪天蓋地侵占每一寸意識。
《神魔吞天》。
功法的名字像烙印一樣刻進靈魂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一整套完整到令人髮指的修煉體系:如何運轉、呼吸、感知天地能量,如何吞噬入體、轉化力量、沖刷經脈、重塑肉身、凝聚核心——一切都清晰印在意識中,像生來就知道。
但他越清楚,身體就越排斥。
這門功法和他根本不匹配。
雲逸創造它時,以自身為基礎,以最適合自己的路徑構建。
而阿豆的身體,無論是經脈走向、骨骼結構還是靈魂波頻,和雲逸之間都存在巨大差異。
至於雲逸為什麼給,這門功法不是《神魔煉體》,而是《神魔吞天》。
這是因為樂園毀滅世界的做法給了他靈感:樂園需要不同世界的體系與法則,獲取其中的偏差。
那麼自己能不能把功法發下去,讓別人修煉,看看別人修煉有沒有不同效果?
這門功法在悟道種子的加持下,幾乎已偏向完美。
但這種完美只是自己的理解,別人的理解未必一樣。
即便是同一種功法,不同的人修煉,表達也不一樣。
若把功法發下去,讓別人修煉,再獲得他人修煉出的不同功法,相互結合,能不能更完善?
雲逸不清楚,現在正好可以實驗一下。
功法運轉的瞬間,阿豆體內的能量開始暴走。
天地靈氣像被無形的手強硬拖拽過來,從四面八方湧入身體,不等經脈適應,就橫衝直撞地在血肉間奔騰。
每過一處,經脈寸寸斷裂。
斷裂的經脈又被後續湧來的能量強行修復。
修復之後再次斷裂。
斷裂之後再修復。
周而復始,一次比一次猛烈。
阿豆的身體像一口塞滿火藥的銅鐘,外面看著完好,裡面已炸成一鍋粥。
鮮血從毛孔滲出,染紅整件衣服,滴到地上,在時間加速的領域裡像一朵朵不斷綻放的紅花。
太疼了。
阿豆從沒想過,疼居然可以有這麼多層。
刀割是疼,火燒是疼,骨頭被碾碎是疼,五臟六腑被攪成肉泥也是疼。
但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此刻萬分之一。
那是深入靈魂的劇痛,像有人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裡剝出來,放在砧板上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剁,每一刀都切得極其緩慢。
他張大嘴,喉嚨里發出嘶啞、扭曲、幾乎不似人聲的慘叫。
叫聲在時間加速的領域裡變了形,斷斷續續,像從極遠處傳回的回音。
雲逸站在領域外,靜靜看著。
這門功法只適合自己,別人強行修煉,自然會被功法強行改造成適配功法的身體。
其中的痛苦不言而喻。
尤其阿豆的身體太脆弱了,以他這種狀態,根本撐不過第一次改造。
雲逸已經做好準備,一旦阿豆意識開始渙散,就用話刺激他。
比如,你阿爹阿娘被殺了,你卻什麼都做不到,該有多失望。
你妹妹還在等你去救。
你現在撐不住,她就死定了。
雲逸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過了幾遍,覺得挺有用,以阿豆的性子,肯定一激就起來。
但情況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阿豆沒有昏過去。
甚至連意識渙散的跡象都沒有。
慘叫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然後就不再叫了。
他把拳頭塞進嘴裡,用牙齒死死咬住,牙齦被擠得滲血,也沒再發出一點聲音。
身體劇烈抽搐,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指甲深深摳進泥土,摳斷了三根,斷口血肉模糊。
他沒有停。
還在運轉功法。
雲逸微微皺眉。
阿豆的修煉進度在他感知中清清楚楚。
身體的排斥依然存在,隨著吸收能量增多越來越強,每一條經脈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每一寸血肉都在抗拒這股不屬於它的力量。
但他還在堅持。
眼睛已經翻白,瞳孔縮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像具死屍般在地上瘋狂抽搐,可功法運轉始終沒有中斷。
雲逸看了一會兒,不由得感慨,這意志力比自己想的還強。
時間加速領域內,阿豆的身體改造還在繼續。
經脈已被重新構建數十次,每次斷裂後重塑,都變得更寬闊、堅韌,但與功法的匹配度仍不夠,於是繼續斷裂、繼續重塑。
肌肉纖維在能量沖刷下寸寸崩解,又在功法修復下重新凝聚,凝聚後更加緻密緊實,像被鍛造無數遍的精鐵。
骨骼蛻變最緩慢,能量滲透每次只能改造極薄一層,層層遞進,從骨膜到骨皮質,再到骨髓深處。
阿豆的身體就在這種摧殘與修復的循環中,一點一點朝某個方向蛻變。
雲逸站在外面,也略微驚訝。
外界才過去幾分鐘,領域內已過去數天。
阿豆從頭到尾沒有鬆懈一瞬。
嘴裡的拳頭已經咬爛,牙齒嵌進手指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眼睛早就翻白,整個人跟屍體沒什麼兩樣,但功法還在運轉,能量還在吸收,身體改造還在繼續。
領域外的時間過去了十多分鐘。
領域內,已整整七十天。
七十個日夜。
雲逸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這小子的意志力,比他見過的很多老怪物都要恐怖。
七十天的劇痛,沒有昏迷過一次,功法運轉沒有中斷過一瞬。
比自己想的還要好。
雲逸嘴角慢慢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領域內,阿豆的呼吸猛地一頓,然後恢復正常。
《神魔吞天》,入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