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撤去了時間領域。
原本被扭曲的時間恢復如常,一切都慢了下來。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重新變得清晰,瀑布的水聲遠遠傳來,空氣中的塵埃在斜陽里緩緩浮動。
陳豆跪在地上,雙目緊閉。
他身上的血已經結成一層厚厚的黑褐色硬殼,衣服碎成齏粉,只剩下幾縷破布掛在身上。呼吸卻前所未有的平穩。
每一次吸氣,四周的靈氣都自發朝他湧來,順著他全身毛孔鑽入體內。
皮膚表面泛起極淡的光澤,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生出新肉。
最明顯的是左眼眼眶。
那裡先前連眼球都被打碎了一半,此刻竟在緩慢地重新凝聚,新的眼珠從眼眶深處長出,蒙著一層淺淺的灰白色,雖然還看不清東西,但形狀已經完整。
雲逸看著他,有些意外。
這小子,不僅入了門,還順便把身上的傷都治了。
陳豆緩緩睜開右眼。
那隻眼睛依舊黑亮,只是深處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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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傷口正在癒合,新生的皮膚白嫩如嬰兒,可皮膚之下奔涌的力量卻騙不了人。
力量。
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力量,澎湃、熾熱,從胸口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流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頭看向石台上的雲逸,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到聲音:「大鳥,我……我好像可以了……」
雲逸輕笑一聲:「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陳豆從地上站起,活動手腳。
力量在體內奔涌,像一團火在胸口燃燒,燒得他渾身發燙,連腦子都熱了起來。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咯吱作響,新生的皮膚下青筋如小蛇般鼓動。
「大鳥,我這就去報仇。」
聲音不再顫抖,反而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厲。
雲逸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他一眼,隨後閉上眼睛。
青金色的羽毛開始發光。
那光芒不烈,像陽光透過水麵折射出的溫潤色澤,一層層從體內滲出,將他整個身體籠罩。
陳豆下意識後退半步,抬手遮眼。
等放下手時,石台上已不見青鸞。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約莫六歲的小孩。
小小個子,精緻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最惹眼的是一頭青綠色長髮,柔軟垂落,髮絲間雜著幾縷金與赤色,在陽光下泛著奇異光澤,仿佛把整片山林的色彩都揉碎染了上去。
五官同樣精緻得過分,眉眼間既有少年的英氣,又帶著未長開的柔和,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玉石雕成。
陳豆愣住了。
他傻傻張著嘴,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小孩,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大鳥……好好看啊……」
隨後他猛地意識到什麼,眼珠瞬間瞪圓,嘴張得更大。
「大、大大大大鳥你這是?!」
雲逸瞥他一眼:「我是妖,化形有什麼不對嗎?」
陳豆嘴巴又張了張,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又從茫然到困惑。
他上上下下打量雲逸,眉頭快擰成麻花:
「大鳥……你怎麼這么小啊?跟我妹妹一樣大。」
「話說大鳥,你是女孩子嗎?」
雲逸額角蹦出幾根青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現在的樣子。
確實。
因為過於注重外形,又是順其自然按年齡化形,現在這副模樣確實漂亮得有些過分。
尤其這個年紀,男女特徵本就不明顯,配上這張臉和這頭頭髮,旁人第一眼認錯也正常。
至於為什麼不變得大一點,雲逸發現只要動這個念頭,心底就會湧起一股莫名的危機感,就好像他只能按照自己如今的靈魂年齡來化形。
他瞪了陳豆一眼:
「我男的。」
陳豆又愣了一下,小聲嘀咕:「長得這麼好看,是男的……」
雲逸沒理他,直接開口:「你不報仇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陳豆表情瞬間變了。
剛剛被震驚壓下去的仇恨重新翻湧上來,眼神重新變得陰冷,拳頭猛地攥緊,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一隻腳剛抬起,他就定住了。
他站了十幾秒,表情從憤怒到茫然,再從茫然到尷尬,最後變成一臉挫敗。
他蹲了下來。
然後直接哭了。
「我……我不知道官府的人在哪……」
「我也不知道城池在哪……」
「我們陳家村本來就住得偏,我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城裡幾次……」
「我甚至都不知道方向……」
「我是不是就算獲得了力量也救不出妹妹了……」
雲逸站在一旁,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所以你下了那麼大決心,結果連路都不認識?」
陳豆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哭得特別傷心。
雲逸嘆了口氣。
「跟我來。」
算了,反正這地方也待得無趣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陳豆抬起哭得稀里嘩啦的臉,紅著眼睛看他。
雲逸沒再多說,抬眼望向虛空,真理之眼悄然開啟。
視野中的世界瞬間變了。
陳家村方向,血氣和怨氣尚未散盡,絲絲縷縷的黑紅氣息在空氣中飄蕩,像無數條細小的繩索,指向某個方向。
雲逸沿氣息一路望去。
縣城。
官府。
一處掛著「醉仙樓」牌匾的酒樓。
刀疤臉一伙人正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大魚大肉,推杯換盞。
官服上帶著深一塊淺一塊的暗褐色斑塊,佩刀隨意靠在桌邊,刀柄上凝著沒擦淨的血痂。
雲逸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走了。」
他伸手搭住陳豆肩膀,空間法則在體內運轉。
眼前光景猛然扭曲,像一幅畫被揉成一團又展開。
陳豆只覺腳下一空,胃裡翻江倒海,眼前一片模糊,耳邊風聲呼嘯。
等腳重新踩上實地,周圍景象已徹底變了。
他們站在一條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兩側店鋪林立,攤販叫賣,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陳豆還沒回神,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雲逸,嘴巴剛張開,就被雲逸拉了一把。
「那棟樓。」
雲逸抬了抬下巴。
陳豆順方向看去。
醉仙樓。
二樓窗戶半開,裡面傳出粗獷說笑。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那一桌人身上。
官服。
佩刀。
刀柄上的血跡。
陳豆眼睛瞬間紅了。
就是他們。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能隔這麼遠看清刀柄上乾涸發黑的血跡,但此刻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告訴他——就是這群人。
殺他父母。
屠他全村。
抓他妹妹。
陳豆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低吼一聲,整個人如炮彈般沖了出去。
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沒料到。
這一蹬,人直接騰空而起,越過半條街,從醉仙樓二樓窗口撞了進去。
木窗轟然碎裂,木屑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