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宮外的天空,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
濃重的劫雲從天際壓下,像一鍋被煮開了的黑血,雲層中時不時有金色的雷光閃過,每一次亮起,都像是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三個光點從高空中急速接近。
人還沒到,那股恐怖的威壓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山巒在震顫,大地在龜裂,連空氣中流動的妖力都被那股威壓逼得朝兩側避退,像是見了瘟神的流民。
天兵。
三個天兵。
他們身披銀甲,手持制式長戈,面容冷漠得像是用萬年寒冰雕成,腳下踏著流光,如三柄從九天之上擲下的神矛,直插妖域腹地。
「妖域全境,奉天宮令,清剿域外天魔,頑抗者殺。」
為首的天兵開口,聲如金石交擊,在天地間轟然炸響,震得方圓百里內的妖獸齊齊伏地,瑟瑟發抖。
他的聲音還在迴蕩,黑澤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下一秒。
黑澤從虛空中踏出,渾身妖氣如狼煙般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去你媽的清剿!」
他暴喝一聲,雙手張開,一個漆黑如墨的領域從他體內猛然擴開,像一張深淵巨口,將那兩名天兵連人帶甲吞了進去。
領域展開的瞬間,天地失去了顏色。
黑澤的領域內,一切都變成了暗紅色。
地面像是被剝掉了皮的血肉,還在微微蠕動。天空像是翻湧的內臟,熱氣蒸騰。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妖氣,濃郁得幾乎能讓人窒息。
兩個天兵被強行拉入其中,瞳孔驟縮。
但他們畢竟是從下界一路殺到天界的天才中的天才,戰鬥本能刻在了骨子裡。
手中長戈同時揮動,金光如怒潮般轟向黑澤。
「找死!」
天界戰陣配合得幾乎天衣無縫,兩道金光交錯成十字,裹挾著毀滅性的仙力,足以將一座山脈從地圖上抹去。
黑澤卻不閃不避。
他雙腳踩在領域中央,六歲孩童的身影在那片鋪天蓋地的金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像是一艘在怒濤中搖搖欲墜的小船。
可他的嘴角,卻慢慢咧開了一個近乎癲狂的笑。
「小爺我混了六年,還從來沒殺過仙呢。」
「今天先試試手感。」
然後,他朝那兩人沖了過去。
體內那顆由整個妖域精華凝聚而成的核心,在這一刻猛然炸裂。
自爆。
一個實力直逼真仙的權限者,放棄了一切,將自己的生命、妖力、領域、以及全部的存在意義,壓縮成一擊。
只為拉兩個天兵一起死。
恐怖的爆炸在黑澤的領域內轟然擴散,暗紅色的光吞沒了一切。
領域之外,方圓萬里的雲層被瞬間蕩平。
而另一個方向,雲逸站在原地,青綠色的長髮被遠處那股爆炸掀起的狂風吹得亂舞,衣袍獵獵作響。
最後那名天兵也發現了他。
「還有同黨。」那天兵冷聲開口,身形未動,長戈已經高高舉起。
他太自信了。
面前只是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孩子,雖然身上的氣息也有些離譜,但那又怎樣?
就算真的是一個域外天魔,也不過只是一個六歲的域外天魔,何懼之有。
他出身於下界一個中型宗門,十三歲築基,二十歲結丹,三十歲元嬰,百歲化神,千年便歷經天劫,飛升天界,成為天兵。
千年修行,千年殺伐。
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什麼樣的鬼沒斬過?
一個六歲的天魔崽子,再離譜,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可下一刻,他臉上的輕蔑僵住了。
雲逸沒有動,只是朝他抬起了一隻手。
「空間。」
他輕聲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天兵只覺得自己周身的空間瞬間凝固了。
他的動作、他的思維、他體內流轉的仙力、甚至連他手中長戈上泛起的靈光,全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鎖住了。
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蟲子,連掙扎都成了一種奢望。
然後,雲逸開口了。
「你的世界,被拉長了。」
天兵想說話,卻連嘴唇都動不了。
他的意識還在運轉,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周圍的空間被一層層剝離、展開、拉長,像一幅畫被拆成了無數條細線。
而他的身體,正被那些細線一條一條地纏住。
先是甲冑。
然後是仙力的運轉迴路。
再然後是仙骨,仙血,仙魂。
雲逸站在那裡,六歲的身影在漫天紅光中顯得格外平靜。
他看著那個天兵,像看一個被拆開的、極其複雜的玩具。
「天兵,原來是這樣。」
他輕聲說。
時間與空間,同時開始加速。
天兵那原本萬載不朽的仙軀,在兩道法則的碾壓下,開始一點點崩解,化作無數細小的碎光,像是被打碎的玻璃雕塑,一片一片地消散在天地之間。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雲逸收回手。
他閉目感受了一下剛才解析得到的信息。
天兵的構造、仙力的運轉方式、天界的氣息規則,以及那道最關鍵的——天宮烙下的臣服印記。
「還不錯。」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朝黑澤自爆的方向看去。
那邊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方圓萬里,寸草不生,連地面都被生生削去了數丈。
黑澤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雲逸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下方那顆布滿裂痕的暗金色小蛋。
微弱的光從裂縫中滲出來,帶著一股極其微弱的生命律動,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還在執拗地跳動。
「命挺大。」
他把蛋揣進懷裡,抬起頭,望向那片被剛才的戰鬥犁得滿目瘡痍的土地。
方圓萬里,焦土一片。
黑澤自爆的威力太過恐怖,兩個天兵連屍骨都沒能留下,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巨大的凹坑,深不見底,邊緣的泥土已經被高溫熔成了琉璃狀,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雲逸的目光越過廢墟,落在更遠處。
赤龍。
那條赤龍原本盤踞在地宮之中,被黑澤用整個妖域的煞氣和龍脈共同滋養,再加上那套精妙到極致的封印法陣,將它最後的一點殘餘氣息都鎖得死死的。
即便是雲逸之前路過的時候,也只能隱約感覺到一絲極淡的龍氣。
可現在,地宮已經被炸得塌了大半。
赤龍的軀體暴露在空氣中。
說是軀體,其實只剩下一張龍皮和一顆龍珠了。
龍皮攤開著,赤紅色的鱗片在妖域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澤,數萬丈長的龍軀鋪在山脊之間,像一條乾涸了的赤色河流。
龍珠就懸浮在龍首的位置,拳頭大小,表面纏繞著一層赤金色的火焰,即便失去了肉身,依然在緩慢地旋轉著,釋放著令人心悸的能量。
那種能量並不暴烈,反而極為內斂,像是一顆沉睡的太陽,安靜地燃燒著。
雲逸看著那顆龍珠。
黑澤之前說,赤龍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已經被人掏空了,只剩下龍珠和龍皮。
對黑澤來說,或許是這樣。
他修的是妖道,煉的是肉身,龍珠里的能量再精純,也和他的路數不合,強行煉化反而容易出事。
但對雲逸來說,完全不是。
龍珠,才是這條赤龍身上最精華的部分。
那是龍族一身的根本,比龍血更純,比龍魂更穩,比龍骨更硬。
一顆完整的龍珠,等於赤龍生前九成以上的大道感悟和能量精華都被鎖在裡頭。
黑澤沒有動它,是因為他不敢動。
龍珠內部蘊含的能量太過暴烈,就算是黑澤拼盡全力的狀態下,也未必敢去觸碰。一個不小心,就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而雲逸不打算碰。
他打算直接看。
看透它。
雲逸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他已經從廢墟中央來到了龍珠跟前。
他的個子還沒有那顆龍珠大,仰起頭,赤金色的火光映在他精緻的側臉上,將他青綠色的長髮也染上了一層暖色。
他睜開了眼。
真理之眼,開。
嗡。
那一瞬間,龍珠在他視野中變了。
它不再是一顆珠子。
無數信息如同風暴一般朝他湧來,以龍珠為中心,一點一點地被拆解、展開。
龍珠內部的能量結構,比他之前想像的要複雜太多。
那些赤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龍炎,而是赤龍在數萬載生命中積累下來的法則之火,每一縷火焰中都蘊含著一絲它對火之大道的理解。
火焰最深處,是一團極精純的龍元。
那顆龍元像一輪微縮的太陽,懸浮在龍珠的中心,雖然體積不大,但它的密度和純度都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僅僅是看著它,雲逸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能量,足以將方圓萬里燒成虛無。
雲逸的眼睛越來越亮。
解析開始。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
即便以他如今的靈魂強度,面對這樣一顆匯聚了真龍畢生精華的龍珠,也需要一點一點地拆解、消化。
那些法則烙印像是有著自己的意志,不斷地抗拒著外來的窺探,每一道法則的解析都像是在和一條死去的龍魂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他沒有急。
龍皮先放在一邊,因為那東西隨時都能解析。
現在要做的,是先把這顆龍珠吃透。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雲逸站在龍珠前,一動不動。
他的意識已經徹底沉浸在了對龍珠的解析之中,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風吹過他的發梢,遠處的火光映在他的瞳仁里,他像是變成了一尊精美得不像話的雕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眨了眨眼。
解析完成。
龍珠內部的所有構造、所有能量屬性、所有法則印記,全都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其中還包括了赤龍最核心的一道本命神通。
焚天真龍炎。
雲逸吐出一口氣,嘴角微微勾起。
賺了。
龍元、龍珠結構、火之法則、龍炎神通,這一波直接從龍珠裡面拿到了這條赤龍最值錢的東西。
至於那張龍皮……
雲逸轉頭看了過去。
龍皮連帶的龍鱗瞬間被解析。
這兩樣東西的價值雖然比不上龍珠,但龍鱗的防禦結構和龍皮的韌性構造,對他來說同樣是極好的素材。
將來如果要塑造肉身或者打造防具,這些資料都用得上。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那扇天門還開著。
金白色的光柱從雲層中傾瀉下來,接天連地,其中隱約可見數道身影在緩慢下降,氣息磅礴而冷漠,每一道都比他剛剛解析掉的那個天兵要強上數倍不止。
雲逸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他現在實力不弱,但天界的水有多深,他還不清楚。
不能小看天下人。
正好,可以改道去看一看阿豆。
那小子現在好像有點慘,也不知道還撐不撐得住。
他最後看了一眼天邊,轉過身,一步邁出。
人影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