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由遠及近。
那聲音尚未完全落地,殺意已經先一步灌滿了整座密室,像是有人將整片屍山血海煉成了實質,再硬生生塞進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密室那扇重逾萬斤的石門,在一聲悶響中爆成了齏粉。
石屑還沒來得及飛散,黑澤的身影已經沖了進來。
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不,比閃電更暴烈。
他渾身上下纏繞著幾乎要燒穿空氣的妖氣,六歲孩童的面孔因極致的暴怒而扭曲變形,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整個人像是一頭終於被逼到絕境的凶獸。
赤龍沒了。
他花了那麼多年,傾盡心血才弄到手的赤龍屍軀,竟然被人從內部掏空了。
除了那顆龍珠和一身在他看來已經沒什麼大用的龍皮,其他全不見了。
龍骨、龍筋、龍血、龍魂、龍脈。
全沒了。
可當他衝進密室,看到雲逸臉上那份幾乎可以用恬淡來形容的平靜之後,那股快要燒穿天靈蓋的怒火,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冰水裡,以極快的速度消退了下去。
殺意還在。
但理智也回來了。
黑澤站在碎裂的石門前,像一頭髮怒的公牛般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把那股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殺意壓回胸腔里,死死地盯著雲逸。
雲逸依舊坐在蒲團上,不閃不避,連氣息都沒有半分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黑澤深吸了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然後,他咬牙切齒地開口了:「老子的赤龍,從內部被人掏空了。」
「除了龍珠和一身沒用的龍皮,其他全不見了。」
雲逸沒說話。
黑澤繼續說:「我最開始懷疑的人是你。」
「因為能有實力從我這裡毫無察覺地偷走赤龍,也只有同樣的權限者才能辦到。」
「但我想了想,你的嫌疑反而是最小的。」
雲逸微微一愣。
說實話,在對方衝進來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連後續方案都已經在腦海中推演完畢——打完之後,正好把龍珠和剩下的龍皮也一起解析了,反正都是白撿。
可對方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己不是最大嫌疑人?
黑澤像是看出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困惑,冷笑了一聲:「不用這麼看我。」
「我雖然不喜歡動腦,還不至於連這麼簡單的局都看不穿。」
他在密室里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落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怒意,卻已經冷靜了許多。
「你是我引薦進來的,也帶你去看過赤龍。」
「無論怎麼想,你的嫌疑都最大。」
「但也正因為你的嫌疑最大,所以反而不可能是你。」
「因為如果你偷了,你就要面對我的不死不休。」
「我不信你會為了一具死去的龍軀,跟我在我的地盤上結下這種死仇。」
「更何況,你現在人還在這裡,沒有跑。」
黑澤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雲逸,暗金色的豎瞳中閃著陰冷的光,像是兩柄淬了毒的匕首。
「所以,這是有人在挑撥離間。」
「而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把一萬多個輪迴者帶進這個世界的權限者。」
「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龍軀,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個我從未見過的未知權限者。」
「而且,我龍軀剛被偷走沒多久,天宮就派人下界來清理我們這些域外天魔了。」
「時間點卡得太巧了,巧得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很明顯,就是要等你我鬥起來,把那些下界的天宮之人全部吸引過來。」
「然後,那個坑了我們的權限者就好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好好好,不愧是一個膽敢惡意干擾輪迴空間的人,真是好計謀啊。」
雲逸聽完這一番推理,表情從最初的平靜,慢慢變得微妙起來。
他看著黑澤,眼神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古怪。
這邏輯……
好像很通順。
通順得讓他都有點懷疑,自己該不會真的被那個惡意干擾輪迴空間的人算計了吧?
他仔細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但一時間,確實找不到什麼明顯的破綻。
因為從黑澤的角度來看,這個推理確實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能自圓其說。
站在黑澤的立場上,這幾乎就是唯一的解釋。
黑澤見雲逸眼神有些飄忽,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剛才自然了許多,甚至露出了那兩顆標誌性的尖尖小虎牙。
「所以,我們更不能為敵了。」
他走到雲逸身旁,收斂了最後一縷殺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散漫張揚的笑。
「我們必須聯手,把那個該死的傢伙揪出來幹掉。」
「正好,我通過你給的那些內容,已經完全把我現在這副身軀重新整合了。」
「雖然少了那條赤龍,但我依舊有把握化出一條真正不死不滅的真龍之軀。」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把這些天宮的雜兵清理掉。」
「要儘量快。」
「雖然只有三個天宮的雜兵,但即便是雜兵,也有成仙的境界。」
「真讓他們在妖域裡撒開了打,我這地方就徹底沒了。」
「我這邊已經決定好了,我直接去找其中兩個同歸於盡。」
雲逸轉過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黑澤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身體我已經不打算要了。」
「反正要儘快孕育出真龍之軀,這具身體留著也沒用。」
「與其讓它慢慢腐爛,不如拿來換兩個天兵的命。」
「我搞兩個,最後一個交給你。」
雲逸眨了眨眼。
這就……分配完了?
他還沒完全跟上對方的腦迴路。
不過,天兵嗎……
他確實還沒解析過天兵。
畢竟是天界成仙級別的存在,跟下界的修煉者肯定有本質區別。
構造、能量體系、法則印記,應該會有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值得一看。
「行。」
雲逸點了下頭。
「不過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相信我,倒是讓我有點不習慣了。」
黑澤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輕狂。
「我信的是利益。現在我們目標一致,信你,就是信我自己。」
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大步朝外走去,黑色的長髮在妖氣捲動中獵獵翻飛。
「走了,別讓那些天宮雜碎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