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下界的域外天魔,已是十不存一。
原本浩浩蕩蕩湧入此界的一萬多名輪迴者,在天宮接連不斷的血腥清洗之下,活下來的不過寥寥數十人。
他們不敢露頭,不敢結群,紛紛藏匿在下界最兇險、最偏僻的絕地之中,如驚弓之鳥,連呼吸都恨不得掐成一絲。
那一年,是下界最動盪的一年。
人界西境,出了一場大戰。
一名權限者的行蹤暴露,引來天宮圍殺。
那人也是個狠角色,被逼入絕路之後,竟以自身為引,布下絕殺大陣。
那一戰,西境三十三座城池化為飛灰,山川截斷,大地開裂,連天穹都像是被撕開了一道久久不能癒合的口子。
追殺他的十二名天兵,連同一位天將,盡數隕落。
天宮震怒。
天帝親自降下旨意,命玄天真君領天兵西征,務必將殘餘的域外天魔斬盡殺絕。
於是,第六年到第八年,西境徹底淪為一片修羅場。
天兵與那名權限者之間的追殺與反殺,整整持續了兩年。
那權限者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凶獸,一次次重傷,一次次逃脫,一次次反撲。
最終了無音訊。
而最後,輪迴者幾乎被殺絕了,偶爾有一兩個露出行跡,也是抱著玉石俱焚的瘋狂念頭。
等到第十年,下界終於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滲人。
凡人們說話不敢高聲,走路不敢抬頭,甚至連笑都不敢笑得太大,生怕哪一口氣喘錯了,就引來那些從天上下來索命的白衣仙人。
天兵們似乎也終於滿意了。
他們開始逐步撤回天界,只留下少數人手,駐紮在各大宗門之中,繼續監察下界的風吹草動。
通天之路,沒有關上。
那扇巨大的光門依舊懸在天穹之上,白金色的光柱日夜不息地傾瀉而下,昭示著天宮對下界絕對的掌控。
可下界清完了,天宮的人,卻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一個被他們忽略的地方。
妖界。
當年那場大清洗之中,有人逃進了妖界。
而且,在那個方向,似乎還殘留著空間法則的痕跡。
但不知為何,天宮最終沒有繼續派兵深入妖界。
更準確地說,他們派了。
只是派進去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從那以後,妖界便成了天宮清剿令上一塊詭秘的空白。
沒人再提。
也沒人敢去。
……
人界,虛妄海。
虛妄海不是海,是一片終年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浩渺沼澤。
這裡靈氣紊亂,法則稀薄,仙識也無法穿透。
是下界有名的「禁地」之一。
而此刻,虛妄海深處,一場完全超乎下界認知的戰鬥正在爆發。
轟——!
灰白色的濃霧被炸開一個方圓數里的大洞,泥沼翻湧,水汽蒸騰,整片沼澤像是被人從底部狠狠掀了一記。
一道身影倒飛而出,在泥沼上犁出一條又深又長的溝壑。
那人渾身黑氣纏繞,半張臉被一層薄薄的黑色紋路覆蓋,右眼深處,一抹幽藍色的邪光幽幽跳動。
正是那個體內寄宿著不死邪魔的輪迴者。
他的身形剛穩住,對面又是一道恐怖至極的攻擊轟來。
「你他媽聽我解釋——!」
那輪迴者聲嘶力竭地嘶吼,回應他的,卻只有更加狂暴的攻勢。
「解釋?解釋什麼?」
對面之人赤著上身,身形壯碩如鐵塔,一頭亂髮披散肩後,渾身上下蒸騰著淡紅色的血氣。
那是凡塵仙特有的「紅塵氣」。
此人正是那個一出生就誕生在糞坑、後來硬生生把自己修成凡塵仙的權限者。
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怒極反笑。
「你他媽知道老子剛進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什麼嗎?」
他一步踏出,整片沼澤都跟著震了三震。
「是蛆。」
「茅坑裡的蛆。」
「一拱一拱的那種。」
「整整半個月,我他媽就活在屎里。」
「你懂那種感受嗎?我輪迴千場,什麼苦沒吃過?可那他媽是屎!是屎啊!」
他越說越激動,抬手便是一拳。
這一拳轟出,虛妄海上空的灰白霧氣都被餘波震散,一道淡紅色的拳罡破開空氣,攜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勢,砸向那輪迴者。
那輪迴者瞳孔一縮,瘋狂催動體內的不死邪魔之力,在身前凝聚出三道黑色魔盾。
拳罡轟在魔盾上。
第一道,碎。
第二道,碎。
第三道,也碎。
那輪迴者本人被剩餘的力量正面轟中,整個身體當空炸開一半,黑血飛濺。
但很快,那些飛散的黑血就像有生命一般,從四面八方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他的身軀。
不死邪魔。
不死不滅。
「你聽我說!真不是我!我他媽也是受害者!」
那輪迴者拼了命地吼。
他太憋屈了。
他壓根不想來這個世界,也壓根沒想追蹤雲逸這個權限者。
可那個該死的不死邪魔偏偏看上了他,非要借他的身體來報什麼仇。
你報仇歸報仇,憑什麼用我的身子?
自己來不行嗎?
雖然靠著不死邪魔的功法和秘術,他躲過了天宮一輪又一輪的清剿,還暗戳戳把實力推到了另類成仙的地步。
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只要再熬一熬,找個機會偷死一個權限者,就能直接回歸了。
結果今天,這個瘋子突然就找上門來,二話不說,開口就是靈魂三問:
「你是權限者還是輪迴者?」
「這麼多輪迴者來這個世界的原因,你知道嗎?」
「這場事故,跟你有關嗎?」
這一連串發問,直接把他問懵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就莫名其妙地狂笑起來:
「原來就是他媽你乾的啊!」
然後就殺了過來。
天地良心,他到底幹什麼了?
「還說不是你?」
凡塵仙權限者笑得愈發猙獰,「老子投胎成蛆的那天,就發過誓——別讓我知道是哪個權限者引來的這麼多輪迴者。」
「現在好了,讓我逮到了,你還敢說自己不是?」
「我他媽真不是權限者!我就是個輪迴者!是那個不死邪魔非要來,我……」
「不死邪魔?」
那權限者臉上的笑容更加扭曲了。
「我管你是不死邪魔還是去死邪魔,老子只想讓你也嘗嘗我的痛苦。」
「我要把你丟進糞坑裡,泡上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那輪迴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對方根本不給他機會,再次沖了上來。
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完全不是對手。
「這瘋子要下死手了。」
「你他媽的再不出來,我扛不住了!」
黑袍輪迴者慘聲叫道。
「也罷。」
「這些年來,也差不多了。該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不死邪魔。」
黑袍輪迴者臉色驟變。
他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麼了。
「不,老魔,你不能這樣……我……」
「放心,本座不會毀了你。」
不死邪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安撫,更多的,卻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本座只會……暫時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