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芽的嘴唇動了動。
「舊日天命確實與同歸於盡了。」厄天道緩緩道,「那一戰,她燃燒了一切,才勉強將我殺死。」
「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在消亡之前,留下了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就是你。」
陳芽的身體在顫抖。
「你是我用舊日天命的殘骸和我殘存的意志共同孕育出來的容器。」
「你身上有她的氣息,有她的天賦,有她的容貌。」
「但你的內核,從來都是我。」
「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體內沉睡著。」
「等著你長大,等著你變強。」
陳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我哥……」
「對。」厄天道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冰冷刺骨,「他從來不是你的軟肋。」
「他是你在人世間唯一的錨點。」
「只有他死了,你心中最後那點牽絆才會徹底斷裂。」
「你親手殺死你的錨點的那一刻,便是我真正復甦的那一刻。」
陳芽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黑白的大地冰冷而堅硬,她的膝蓋撞在上面,沒有聲音,也沒有疼痛。
她仰著頭,看著那片死寂的天空。
陳芽的眼淚砸下來。
可她哭不出來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流著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那道光滅了。
超脫的光。
錨點已斷,她體內的厄天道種子已經徹底生根發芽,那道光被蠶食,被吞噬,被同化。
她的一半變成了厄天道。
另一半還是陳芽。
可她自己已經分不清哪一半是誰了。
與此同時。
天帝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果然。」
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的七色龍軀已經完全崩潰,重新凝聚的人形也搖搖欲墜,身上布滿金色的裂紋,有光從那些裂紋中滲出來。
他感受著自己體內的法則,細細地數了一遍。
七成。
他掌握了這個世界七成的法則。
比之前多了兩成,因為剛才的煉天之戰讓他徹底整合了這個世界的大部分法則之力。
可這有什麼用呢。
天帝苦笑了一聲。
他作為新的天命,自然知道當年的舊日天命與厄天道的那一戰有多麼絕望。
當年的舊日天命,領悟了這個世界全部的法則,才在最後一刻超脫。
即便如此,面對曾經的厄天道,她依然燃燒了全部,才勉強與對方同歸於盡。
而現在,他要面對的厄天道。
是超脫之後的厄天道。
天帝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金色裂紋還在擴大,有光從裂紋里滲出來,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漏。
他握了握拳。
然後鬆開。
「沒招了。」
他輕聲說。
天帝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以凡人之軀走到今天,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既然沒招了,那就用最後一招。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的七成法則同時運轉起來,那些法則在他體內交織、碰撞、燃燒。
七色光芒從他體內升騰而出,如同七條盤踞的巨龍,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
真龍之炎。
那是只有永恆真龍才能點燃的火焰。
燃燒的是天命本身,是法則本身,是他這十萬年來積累的一切。
天帝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透明。
他的氣息在暴漲,在那一瞬間,他甚至超過了巔峰時期的狀態。
可他心裡清楚。
這不過是迴光返照。
以七成法則催動真龍之炎,對抗一個超脫後的厄天道。
成功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來吧。」
他說。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又重得像是一整個時代的告別。
他邁步朝陳芽走去。
不,朝厄天道走去。
他的每一步落下,腳下黑白的大地都在碎裂,又在他踏過去的瞬間重新凝聚。
陳芽站在原地,那半張灰白的面容上,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著天帝朝自己走來,看著那個燃燒著的人影越來越近。
在她的意識深處,陳芽的那半邊靈魂在拼命掙扎。
她想要喊。
想要告訴天帝快跑。
想要告訴他自己體內那個東西有多恐怖。
可她的嘴張不開。
她的身體已經不屬於她了。
厄天道透過她的眼睛看著天帝,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沖向火焰的飛蛾。
「燃燒真龍之炎。」
祂說。
「七成法則。」
「你比當年的舊日天命差遠了。」
天帝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朝前走。
他抬起手。
掌心凝聚著最後一縷真龍之炎。
那火焰很小,小得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可他把它高高舉起。
然後,朝著陳芽,攻了過去。
「不管成不成功。」
他說。
「總得有人來試。」
天帝的身體在真龍之炎中燃燒。
七色法則一層一層地剝離,化作純粹的光,那是他這一生所有的積累,從凡人之軀到天命之主,十萬年的布局,十萬年的隱忍,全都在這一刻化作最耀眼的光芒。
他沖向陳芽。
或者說是沖向厄天道。
那一掌拍出去的時候,他的眼中沒有恐懼,也沒有遺憾。
可他的攻擊落在陳芽身上,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泛起。
厄天道甚至連躲都沒躲。
它只是抬起頭,透過陳芽那半張青金色的臉,看了天帝一眼。
那一眼中帶著一種無聊,像是看著一隻撞向鐵壁的飛蛾,連憐憫都懶得施捨。
「當年超脫的舊日天命都沒能殺死我。」
厄天道開口,聲音從陳芽體內傳出,蒼老而冷漠。
「你連超脫都沒有做到,也配?」
一巴掌。
輕飄飄的。
像是拂開一片落下的葉子。
天帝的身體在那一掌之下碎裂開來,從指尖到肩膀,從胸膛到雙腿,七色法則如碎玻璃般炸開,灑落在黑白的大地上。
他的意識在消散。
可他最後看了陳芽一眼。
那一眼中,倒映著他這一生的畫面。
凡人之軀時在泥濘中掙扎,一步步爬上天界,竊取法則,鎮壓天命,投靠厄天道,布局十萬年。
那些畫面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看見了年輕的自己站在山巔上,仰望著天穹,問自己為什麼而活。
他看見了那個選擇,把天命之軀塞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大氣運者時,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看見了在妖界那一局棋,雲逸那枚落在棋盤之外的白子。
「希望你真的能做到。」
天帝的意識在消散前,嘴唇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的意識徹底潰散。
天命的軀殼倒在黑白大地上,七色的光從他體內緩緩溢出,像是血液從傷口中流出來。
天命隕落。
世界哀鳴。
那哀鳴從天地深處傳來,從每一縷靈氣中傳來,從每一寸土壤中傳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一個時代的終結而悲泣。
厄天道聽著那哀鳴,臉上浮現出一絲煩躁。
「吵。」
祂打了個響指。
那哀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恐怖的寂靜。
然後祂動了。
只是一個念頭。
天地之間的靈氣再次暴動,比之前更加猛烈,比之前更加瘋狂,像是整片天地的靈氣都被注入了狂暴的意志。
金丹境的修士在那一瞬間爆體而亡,他們的丹田像是被塞進了一顆太陽,炸開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然後是元嬰境。
一個個元嬰修士從內部碎裂,元嬰炸開,血肉橫飛。
接著是化神。
化神修士的魂魄在與靈氣的共鳴中被撕碎,肉身崩解,如同被千萬柄刀同時切割。
暴動的靈氣還在攀升,在加速。
距離整個世界所有生靈滅絕,只是時間的問題。
厄天道做完這一切,收回了手。
祂的目光越過虛妄海,越過人界和妖界的邊界,越過那片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穹。
祂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小鎮上。
一個算卦的桌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灰布袍子的老頭,和一個青綠色長髮的少年。
他們還在下棋。
雲逸的手指按在棋盤上,真理之眼全開,瞳孔中倒映著整個世界的脈絡。
因果、命運、時間、空間、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張棋盤之上。
他對面,惡天拈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惡天感應到了。
天帝死了。
天命隕落。
世界正在被加速清理。
祂每落一子都比之前更重,又看著雲逸手中那兩顆黑子。
「該你了。」
祂落下白子,棋盤上又多了一分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