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曹操入局
摩陂,魏營。天外春色回暖,草木萌發。
曹操心事重重,手腳如冬日發涼。他來前線這些時日也不曾好好睡過,總是輾轉難眠,翻來覆去,眼下一片青黑。
處理文書,彰顯權柄,也打不起精神。
「大王,酸棗湯,養氣血助眠!」
許褚掀動軍帳,帶著御廚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棗湯,粗大的手掌穩穩托著碗底,瓮聲瓮氣。
曹操接過碗,語調隨意瀟灑:「你一個莽夫,也知道這個?」
許褚憨厚一笑,撓了撓頭,臉上難得露出靦腆:「以前不知道,可為了照顧大王,也跟著學了一些。」
曹操心念一動,毫不客氣地將這碗湯端到自己面前,低頭喝了一口,暖意入腹,淡淡道:「果然,有心之人,什麼都學得會。」
許褚不假思索:「昨夜大王大半宿沒睡,翻來覆去的,我守在帳外聽得真真的。」
曹操繼續喝湯,語氣輕鬆:「到底鬧醒了你呀。」
許褚搓了搓大手,繼續道:「我一靠近,大王半夢半醒的把我摟懷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我心裡有事,要與大王說,不要藏著掖著。」
曹操拿起木勺子,舀起碩大艷紅的棗子,慢悠悠道:「許褚,你不要胡言亂語,敗壞孤的名聲!」
許褚喜滋滋:「大王,外邊都在傳,您好夢中殺人。可大王做著夢,抱著我,謠言不攻自破,誰還敢說大王夢中殺人?」
曹操依舊高興,回味著酸棗湯的味道,斜睨了許褚一眼:「你別自作多情,壞孤大事!」
許憨厚地笑著,迅速搓著大手,不知如何接話,臉都憋紅了。
曹操陷入沉默,走出帳外望著春光,目光悠遠,久久不語。
許褚小心翼翼問:「大王,您心裡有什麼事?」
曹操眼神追憶,悠悠開口:「孤想起酸棗會盟,天下諸侯齊聚,意氣風發,旌旗招展。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年輕氣盛。」
「反觀劉備啊,還是一個無名小卒,要孤出面,才保舉他進來,不然早讓袁術給叉出去了!」
許褚大臉真誠:「大王現在,也還年輕!」
曹操搖了搖頭,聲色清淡:「再沒有東臨碣石的意氣風發了,也沒有老驥伏櫪的千里之志了。」
許褚哭了,抱著曹操的腿:「大王,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怕!我怕!」
曹操袖袍凌風,霸氣凜然:「你是孤的虎侯,天不怕地不怕!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許褚淚流滿面,抱著曹操的腿不放,像個孩子:「我要跟在大王身邊,哪裡都不去!大王去哪,我去哪!」
曹操輕輕嗤了聲,拍了拍虎侯的肩膀,寵溺道:「隨你吧。」
許褚破涕為笑,抹了把臉,立刻精神起來,眼睛放光:「大王,還想吃什麼,我去準備!御廚做不好的,我去學!」
曹操袖袍輕揮,望向南方:「不必了,山珍海味,早就吃膩了。孤,要吃下荊州這塊肉!」
許褚小心翼翼,滿臉關切:「大王,還是吃一點吧。身體要緊,餓壞了可不行。」
曹操勉為其難答應,輕嘆一聲,回到軍帳放下手中的竹簡:「也罷。」
許褚盛飯,滿滿一碗,堆得冒尖,雙手奉上,憨厚地笑著。
曹操端起來,正要下筷。
司馬懿步履匆忙推帳,陰臉驚惶:「啟稟大王,麥城來急報了!關公昨日率軍,一舉攻破了城!」
曹操手一抖,飯碗「啪」地蓋在食案上,怒目圓睜,青筋暴起:「啊—,關羽一介匹夫,他哪裡來的如此膽識,竟敢反攻我的麥城!曹仁呢,他在幹什麼?」
司馬懿惶恐,額頭涌汗,幾乎要跪下去:「征南將軍他,戰死了。」
曹操用筷子,把飯掃回來,突然又滿臉震愕:「這就不奇怪了————什麼?子孝戰死了?」
司馬懿送上來戰報,低頭奉上,呼吸的韻律都調整好。
曹操打開帛書一看,氣憤地再蓋一飯,怒吼道:「啊可——,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三刀崩碎城牆!司馬懿,你在跟孤開玩笑嗎?」
司馬懿惶恐,幾乎要哭出來:「大王,卑臣不敢,卑臣怎敢與大王玩笑!」
曹操氣得渾身發顫,胸膛劇烈起伏:「數年不見,雲長怎麼變成這樣了?這還是人嗎?」
司馬懿不敢言語,大氣都不敢出,渾身瑟瑟發抖。
曹操大發雷霆,反覆蓋飯,一碗又一碗,啪啪作響:「子孝,孤的子孝,子孝啊,你怎麼就————」
曹仁為曹操宗族心腹,隨其征戰四方。
官渡之戰,破劉備、敗韓荀、燒袁軍糧草,穩曹操後方。
赤壁後守江陵,拒周瑜。
樊城之戰死守待援,助曹操保荊襄防線,是曹魏核心柱石。
許褚撓撓頭,小心翼翼提醒:「大王,米飯都快被您蓋成年糕了,可不要氣壞了身子。」
曹操痛哭流涕,將碗推到許褚面前:「都賞你了,吃乾淨!」
許褚眼眶泛紅,出言安慰:「當年赤壁,我三千個弟兄都死光了。大王告訴我,只要人活著,做夢都能笑醒。死了三千兵算什麼,再給我三萬!」
「子孝走了,大王還在,怕什麼,天塌不下來!有大王在,什麼關公雲長,都不怕!」
曹操咬牙切齒,雙目赤紅:「你懂什麼,劉備匹夫,如此猖狂,欺我太甚,欺我太甚啊!」
司馬懿心神沉重,夏侯淵在定軍山戰死,魏軍西線主帥陣亡,致使軍心大亂,漢中防線動搖。
曹操親征也難挽回,最終丟失漢中。此戰直接奠定劉備據蜀稱王根基,導致曹魏失去西進戰略要地。
南北對峙格局,就此形成。
曹仁在南線的重要性,不比夏侯淵差,悲劇重新上演了嗎?
許褚扶住曹操的胳膊,心疼勸道:「節哀,大王節哀!身子要緊,彆氣壞了。」
曹操猛地起身,聲嘶力竭:「孤要親統大軍,為子孝報仇!踏平荊州,活捉關羽!」
許褚抱住曹操的腿,聲淚俱下:「大王不可,身體為重,千萬保重啊!」
司馬懿跪伏在地,死勸:「大王三思,三思啊!」
曹操氣血一激,偏頭痛發作,抱頭咆哮,面目扭曲,聲音悽厲。最後眼前一黑,轟然暈厥過去。
待他悠悠醒來,群臣簇擁,眾將捧月,滿臉關切。
曹休、曹真跪在榻前,抽泣不止。
曹操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曹真臉上,清脆作響:「你叔父戰死,你有什麼臉面活著回來?」
曹真痛哭流涕,辯解:「我也想和漢軍決戰,是叔父勒令我在城外等候,他不讓我進城!」
曹操意識到什麼,厲聲道:「你說,要是今天說不出什麼,唯你是問!」
曹真扭了扭頭,眼神示意,掃過左右,欲言又止。
曹操心領神會,揮手清退:「都退下!」
軍帳中,留下許褚、曹真、曹休三人。
曹真憋了一肚子話:「叔父懷疑,關羽已經不是關羽了,所以決定留下,為大王一探究竟!」
曹操渾身一震:「隨便派一個將軍,不能試探嗎?子孝啊子孝,你真是糊塗啊!」
曹真解釋:「東吳的大都督呂蒙,都戰死了。一般人,關公根本不搭理,連正眼都不瞧一下。」
曹操霸氣凜然:「繼續說,孤要知道一切!」
曹真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叔父想著,戰場上問不出什麼,也可以成為俘虜,潛伏在敵營。時間一長,總能獲得足夠克敵制勝的情報。」
曹休悲憤接口,握緊拳頭:「叔父考慮,于禁肯定知道點什麼。等成了俘虜,套一套于禁的話,總能獲得有用的情報。」
曹真捶胸頓足,差一點暈過去:「沒想到,沒想到關羽直接動刀殺人,一點情面都不講。堂堂魏室宗親,征南將軍,就這麼被砍了,死得跟小兵一樣!」
曹操仰天垂淚,自語道:「他不是雲長,雲長不會不給我面子。」
曹休想起曹仁叮囑的話,泣不成聲:「叔父還說,朝堂上一直有人質疑東吳的戰報,覺得都是假的。大王有所警惕,也不是特別在乎。」
「大魏損失一個征南將軍,正好讓北方警醒警醒。不管怎麼樣,叔父都是賺的。」
曹真悲壯垂淚,泣血道:「叔父不願意讓我二人冒險,我二人也不能搶了叔父的榮耀。」
曹操目光呆滯,失魂念叨:「三刀破麥城,三刀破麥城,子孝真給孤試探出來了。雲長,真給了孤一個大大的震驚。」
江東的使者抵達,說著關羽無雙的戰績,斬將奪旗,威震華夏,一人破萬軍。
曹操最初以為,是江東兵敗,覺得沒面子,故意誇大事實。
他有所相信,終究還是不夠深刻。直到子孝用命,才知傳言不虛。
曹操靜下心來,鋪開輿圖,將各地情報一一匯總,細細推敲,反覆權衡,漸漸做到心裡有數。
既然甘寧、周泰,都能傷到關公,那麼一切都還有機會。
自己插手荊州戰事,肯定是被江東利用了,可總不能任由劉備繼續發展下去,坐視不管。
曹操心志堅定:「一人放到萬軍中,何其渺小,孤還有機會!讓司馬懿進來,孤有事吩咐!」
司馬懿恭敬小步入帳,躬身垂首,屏息靜聽,不敢有絲毫怠慢。
曹操直視司馬懿,沉聲道:「上庸的布局,你有把握嗎?」
司馬懿躬身,神色篤定:「卑臣有八成的把握,能夠成功。」
曹操微微頷首,叮囑道:「你親自去一趟。」
司馬懿謙卑,深深一揖:「遵命。」
曹操又叮囑了幾件事,件件過心。
司馬懿都記在心裡,頻頻點頭,不敢遺漏半個字。
曹操面色凝重,目光望向南方:「雲長要是到上庸,你可以失地,但必須獲得孤想要的情報。」
司馬懿心中有數,神色鄭重:「卑臣,絕不會辜負大王的信重。」
司馬懿出了軍帳,抬頭看向太陽,陽光刺目。
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活著真好。
草木蔥蘢,春風拂面,天地間一片生機盎然。
他心中暗自感嘆:本來上庸小事,交給一位能說會道的臣子去辦就好了,沒想到他要親自出馬,真是苦命人。
魏王信重,不敢推辭,只得硬著頭皮上。
司馬懿搖頭苦笑,簡單收拾行裝,翻身上馬,帶著數十騎,奔向上庸。
幾番周折下來,使團抵達上庸。屬下建議偽裝成走私的商賈入城,一路低調行事,不引人注目。
司馬懿拒絕了,親自向孟達遞上拜帖,逼孟達會晤。
書房陳設簡單,一案一席,別無長物,窗明几淨。
孟達眼神犀利,上下打量,沉聲問:「你是何人?」
司馬懿不卑不亢,拱手為禮:「在下司馬懿,魏王身邊一介文士。」
孟達冷笑,咄咄逼人:「你不怕我抓了你,獻給漢中王?」
司馬懿嘴角微揚,不慌不忙:「將軍過去託身於劉備,劉備將疆場之任、圖上庸之事委任以將軍,如今分來一個劉封,遲遲沒有調走,蜀人是把將軍當傻子啊!」
孟達冷哼一聲,上下打量司馬懿:「伶牙俐齒!」
司馬懿娓道來,軟刀子誅心:「如今將軍,沒有派遣援軍到荊州,為廖化所惡。廖化見了漢中王、關羽,不知道會怎麼添油加醋,說將軍的壞話。依在下看,將軍遲早為奸人所害。」
孟達嘴角掛著冷笑,神色倨傲:「那又如何?我孟達行事,何須向他人交代?」
司馬懿繼續蠱惑,步步緊逼:「將軍拿下上庸,心貫白日,都沒有封侯。申耽、申儀,何德何能,封侯拜將,將軍難道還看不清局勢嗎?」
孟達嘴上說著不屑,實則內心惶恐,眉頭微微顫抖。
劉封不久前,後悔沒有派兵增援荊州,畢竟漢中王都親自去了,他自己身為侄兒,竟然沒去,愈發怨恨孟達,覺得是他從中作梗,壞了大事。
二人之間互相惱恨,爭鬥不休,見面如同仇敵。
不久劉封還搶走了孟達的鼓吹,揚言要奪走他的兵權,斷了他在軍中的根基,讓他成光杆將軍。
孟達幾乎被逼得走投無路,進退維谷,如困獸一般,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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