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吳侯欲割肉
公安,緊密的戰爭氛圍,洶洶地籠罩著一切,令人窒息。淡淡的血腥氣,融入空氣中o
關平感受到了城內的躁動、不安,破城的危機感隨時都能沖跨心防。
大軍長期堅守,士卒身心俱疲、怨氣易積,若不及時疏導宣洩,極易滋生譁變與潰散。
「必須以合理方式安撫情緒、釋放壓力,穩固軍心。」
關平懷抱著信念,巡察軍營。還沒靠近,就聽到毫不遮掩的議論聲。
「鼠輩密密麻麻圍得水泄不通,公安怕是守不了多久了!」
「箭矢快用光、糧草也沒多少,再打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援軍、物資遲遲不到,死守孤城跟等死有什麼兩樣!」
關平心神震顫,暗暗攥緊拳頭。都是自己統領不好,才讓五溪義士,受到這麼多的傷害。
要是父親在,江東鼠輩,根本囂張不起來。一刀下去,誰敢近前?
關平沒有躲避自己的責任,清咳一聲,信步走了進去。
五溪義士齊齊昂首,視線凝聚在關平身上,期待道:「關公什麼時候回來,還有沙摩柯君長呢?」
關平心量備好予標準的固答,還沒看來得及張口,就看人毅然站出來斥責:「就這點微不足道的程度,你們就怕了嗎?要當懦夫的話,可就沒有資格追隨關公了!」
營內氣氛劍拔弩張,分作兩派。大夥大眼瞪小眼,心裡都憋著一股凶氣,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五溪義兵久居深山,性情剽悍勇猛,桀驁不馴。
他們披荊斬棘為生,臨陣悍不畏死,遇強敵從不退避。
現在打了幾場順風仗,心態就發生了變化,變得依賴他人。
有勇士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強橫的氣勢被激發出來。
上了戰場,怎麼能抱有僥倖心理。不管關公在不在,他們都是令敵人畏懼的勇士。
信念傳承,絕不能斷了。
關平望著身邊浴血的五溪將士,堅定而懇切:「我不如父親神威蓋世,可我絕不會退後半步。我將始終與諸位一同守在城牆上,同
生共死!」
五溪義士拍著胸脯,豪氣沖天:「好,抵擋賊威,正是我等證明勇氣的良機。我死了不怕,兒子還能繼續追隨關公,我六個兒子!」
「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資格追隨蓋世的強者,現在是證明勇武的時候。讓江東鼠輩輕易破城,我丟不了這個臉!」
營內霎時喧囂,紛紛若烈火燎原,人人熱血沸騰。
關平被慰藉到了,心頭一暖:「勝利,一定屬於大漢,屬於在場堅守的諸位。」
一些說喪氣話的五溪蠻,都感到了羞愧,無地自容。
關平沒讓他們難堪,腳步不停,出營巡察城內大街小巷。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關公的長子在公安,隨時能擋在第一線,與城共存亡,絕不退縮o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微不足道,卻也有自己的道義和堅守。人生在世,追求的不正是這些嗎?」
深刻的疲憊感湧來,關平仍舊秉持著自己的忠正,咬牙堅持,不肯鬆懈。
東吳連續數日進行強攻,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圖什麼,有一種愚蠢的頑強。
亂世中,諸侯、勛貴手握權柄,為保自身權勢不肯退讓分毫,視蒼生性命如草芥。
他們為一己之私挑起兵戈,任由戰火蔓延。
萬千生靈,淪為權斗的犧牲品,山河破碎。
只因達者不願失勢,便讓天下陷入無盡戰亂與浩劫。
劉璋暗弱無斷,卻心懷仁善,不忍治下百姓遭戰火屠戮,寧自降身份開城歸降,也不願為保權位令生靈塗炭。
關平突然有點敬佩起來,又覺得這樣的思想,很危險。
鐺鐺鐺,城牆警鐘聲響起,急促刺耳。
百姓聽到,心裡莫名地不舒服,產生慌亂的情緒。
一位老翁穿著精麻,在家中祭祀。聽到示警聲,「霍」地手提耒耜沖了出來,順手脫掉上衣:「將軍,要上城牆了嗎?」
關平大手一揮,鎮定回答:「漢軍還守得住,五溪義士還守得住。」
老翁遺憾:「我兩個兒子,都為漢室死戰,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呢。我天天都在想著,盼著!」
鄰居老嫗慫恿:「你自己上去,關將軍攔得住不成?」
老頭嘴角歪歪趔趔,不滿地訓斥:「婦人之見,那是添亂!我是上陣殺鼠輩,不是給人添亂!」
關平熟練地翻身上馬,快速馳騁向城牆,風馳電掣。
城內的街景都在身後倒退,變得模糊。
體內好戰的熱血,止不住地洶湧,氣力莫名其妙地回歸身體。
剛剛還垂頭喪氣的五溪義士,奔走相告,無不刺血踴躍,以上城牆為榮。
他們人人爭先,大臉決絕,恨不能立刻殺敵。
什麼猶豫,什麼害怕,什麼恐懼,都被勇氣遮了過去。
脈搏瘋狂地跳躍,帶著體內的血液流滾。
關平情不自禁:「大漢義士,何其多也!」
高祖劉邦起兵,得板楯蠻傾力相助,定鼎天下。
今漢中王仁德布於四方,又有五溪義士慨然效忠,甘為前驅。
古今呼應,人心所向,足見漢室復興自有天眷。
敵軍洶洶,化作潮水湧向城池,發起狂暴的攻勢。
趙雲大氅迎風颯颯,銀甲透著大漢將軍的冷俊和威嚴。
他光是站在城牆上,什麼都不用做,就給人一種獨特的安全感。
有白袍將軍在,天塌不下來。
「趙叔!」
「坦之!」
二人眼神互相示意,都透著沉毅,無須多言,心意相通。
通過幾日的觀察和並肩作戰,趙雲已認可賢侄的能力。
鎮守一方,不在話下,不愧是能追隨雲長一路鏖戰的健將。
未來漢室,還得依靠年輕一輩,撐起場面。
關平將城內的情況,簡單地匯報導:「剛才我去巡營,聽到了一些懈怠的話,士氣略顯低迷。趙叔,我要不要採取什麼措施?」
趙雲淡然一笑,直言不諱道:「不用,江東鼠輩攻城愈急,五溪義士的軍心越穩定。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會愈戰愈勇,直到忘我。」
「試問天下英雄,誰不想殺江東鼠輩,建功立業呢?」
換作他鎮守合肥,未嘗不能立張遼之功。
關平回想起數日來的堅守,城牆上的五溪義士,真是蠻橫得不像話,經常沒聽到鳴金聲。
這種天生的血性,稍微訓練一下,就能達到精兵的程度。
只是想訓練烈烈的五溪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趙雲神情肅穆,時刻關注著敵軍的動靜:「舉盾,戒備,敵人要進攻了!」
隨著井闌大車「放箭」喝令落下,刺耳的銳響便撕裂空氣,無數寒芒疾射而至。
方才還站在趙雲身旁的的一名五溪義士,嘴型停在欲言的狀態,毅然地望著前方,身軀倏地晃了幾晃,轟然倒地。
一支羽箭洞穿其脖頸,呼吸瞬間遭受壓制。
趙雲不動如山,厲聲傳令布防:「列陣!盾牌手靠前,弓箭手戒備!」
城牆上守軍,迅速列成戰陣,洶洶進行反擊。
「一群鼠輩,有種攻上城來戰,怕你們不成,上來一個殺一個!」
「打開城門,我要殺出去,和他們拼了。我要讓關公,記住我的勇武!」
「不就是死嗎?讓我先殺江東鼠輩,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五溪義士齊聲應和,士氣如虹。他們化身戰爭的機器,不知疲倦,不知恐懼。
黑壓壓的江東步卒,推著雲梯車靠近,喊號聲齊齊整整。
他們在井闌弓箭手的掩護下,直撲公安,穩穩噹噹地架設在城牆上。
雙方浴血廝殺,兵戈鏗鏘,殺聲澎湃。
歇斯底里的吶喊,在奔走的身影口中喊出。
城牆上,無數洶湧的咆哮、長嘯,匯聚成一片。
山越的口音,五溪義士的蠻語,混雜著廝殺。
大漢的旗幟錚錚,巍然屹立著。
城下江東兵陣中,兩名甲士押著一人過來:「將軍,此人攻城怯弱,當了逃兵。」
朱桓鏘地拔劍,寒光一閃,毫不留情地處決。
鮮血狂飆,人頭落地,濺了親兵一臉。
朱桓冷冷地道:「第二十六人,我看誰敢當鼠輩!」
他從懷中拿出帛紙,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逃兵的懦血,實在是腌臢,沾了會惹上不幸。
親兵心生畏怯,面色驚恐:「將軍狂病發作,實在可怕。」
朱桓自從江陵歸來,瘋狂地迷戀上「處決」,覺得這是為將者的魅力所在。
江東兵被刺激到了,繼續彪沖,雲梯還在不斷靠上去,勾在城牆上。
先登冒著密密麻麻的的箭矢、刺下來的長矛,不要命地攀爬而上,前仆後繼。
也有人產生短暫的迷茫,思考著年輕而又短暫的人生。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有尊嚴地活下去。衝上城牆是死,後退也是死,我就非得死嗎?」
「關公不在,常山趙子龍在啊,他又不是傅士仁!我娘養我花了十八年,先登我能堅持十息嗎?」
江東後方陣列士心動搖,腳步遲疑,士氣大挫。
他們不能接受窩囊的死法,總覺得失去了人生最寶貴的意氣。
孫權展開袖袍沐浴燦爛的天光,嘴角微微高揚,掩蓋住自己蒼白的唇色。
波瀾壯闊的大勢,將被見證。
「劉備向來打著匡扶漢室的口號,看到曹操僭越稱帝,定不能容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陸遜心思縝密,考慮事情更加周全:「魏王是奸賊,不可能給世人,留下把柄,他比誰都精明。大王貿然橫掃武陵,非常不智。」
他已經放棄公安,就是不想正面對敵。關公北上了,還能回來。
如何抵擋?
諸葛瑾眉頭微皺,理解到位:「至尊也是無奈啊,不奪回武陵,我軍士氣沒辦法恢復。江東,太需要一場大捷了。」
孫權目光深遠:「子瑜說的沒錯,士氣太重要了。更何況,我不這麼做,曹操怎麼可能上當。等拿下公安,證明江東的實力,我就向劉備議和。」
江東存在著一大優勢,隨時可以議和。孫權已做好準備,割讓荊州數郡,恢復盟約,以退為進,以和為貴。
到時候劉備有北方的威脅,江東又做出讓步,談判很容易成功,劉備不會不答應。
孫權,一石三鳥。
陸遜心頭一沉:「我總有不好的預感,只怕事情沒這麼簡單。」
孫權負手峻立:「曹操八十萬大軍南下,我都沒有屈服,關羽一個人,能成什麼事。
有江東水師在,他過不了江!」
陸遜思緒翻湧綿延,沒敢張口反駁。武陵丟失,不就是關公橫掃的嗎?
關公可以三刀神威破城,也能神出鬼沒,特別是在晚上,令人防不勝防。
這時候戳破吳侯的面子,陸遜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保持沉默,才是為臣之道。
馬蹄聲蓋過戰場的喧囂響起,信使遠遠聲嘶力竭:「至尊不好啦,大事不好!」
孫權勉強定了定神:「莫非,我漏算了什麼?」
信使驚惶施禮:「華容失陷,江陵蜀軍有數千人馬東進!」
孫權脊背發涼,失聲道:「怎麼可能,華容怎麼丟的?」
信使吞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提起那個男人:「傳聞,關公為漢軍先鋒!」
孫權神魂驚散,聯想到了一個令人恐懼的可能。
關公,真的來了,他要渡江!
華容繼續東進,可就是州陵了,州陵有烏林渡口。
孫權聲調提高:「我軍在州陵,有多少守軍?」
諸葛瑾記憶深刻:「州陵有守軍千餘,守將潘平。」
孫權痛苦地閉上眸子,痛苦地回憶起關公的神姿。
當初,要是能順利聯姻,該有多好?
孫權曾遣使為子求娶關羽之女,關羽不僅斷然拒絕,還出言辱罵來使,怒斥虎女安肯
嫁犬子,致使兩家交惡。
「現在回想,不就是一場惡罵嗎?怎麼就不能忍忍,逆來順受。呂子明啊呂子明,你害苦了我,害苦了江東!」
陸遜腦海中,浮現一張地圖,不禁提醒:「算算時間,州陵已經淪陷了。希望潘平能毀壞船隻,給我軍爭取時間。」
孫權一想到潘平,氣不打一處來。
潘濬屍骨未寒,潘平就挾恩,調遣到後方。
這等人,絕不可能死國。
「子瑜,勞煩你親自到江陵一趟,拜見漢中王。希望他念在盟誼的份上,和孤盟會。」
諸葛瑾深施大禮,做好了割肉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