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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孤將逝,要習慣

2026-10-05 09:03:42 作者: 怎麼說你好

  襄樊戰事,暫且告一段落。魏王儀仗浩浩蕩蕩,沿著官道風馳回師,旌旗雄渾飛揚。

  輦車內,瀰漫著壓抑的肅氣。

  曹操巧倚著軟榻,臉上掛著久病的虛浮,連日軍旅耗盡他大半心力。

  司馬懿躬身侍立,沉聲稟奏:

  「大王,江東傳來急報,關羽勢如破竹,所向無雙,率蜀軍攻克建業,江東孫氏大勢去了一半。」

  曹操猛地瞪大雙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又作勢要嘔血。

  「大王!」許褚失色撲奔上前,小心翼翼扶著曹操側過身,生怕淤血堵住呼吸。

  隨行御醫手指熟練地搭在曹操腕間,凝神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沉聲叮囑:

  「大王脈象比方才又虛弱了幾分,所幸暫無性命之憂,此後萬萬不可再動氣,否則病情恐再難挽回。」

  許褚轉頭死死盯住司馬懿,厲聲呵斥:

  「都是你這壞種,明知大王身體抱恙,還敢報此凶信,是存心要害死大王嗎!」

  司馬懿一臉無辜,拱手無奈道:

  「虎侯息怒,關羽攻克建業乃軍國大事,關乎天下格局,臣萬萬不敢隱瞞大王。」

  「我不管!」許褚目露凶光,「你若再敢拿事嚇唬大王,我定斬不饒!」

  曹操緩過勁來,虛弱笑道:

  「匹夫休要胡言,嚇孤的是雲長,與仲達何干。你若真有本事,便替孤除掉心頭大患。」

  許褚一頭枕在曹操懷中,瓮聲瓮氣地開口:

  「我這就去江東殺了關羽,只要能讓大王好起來,我萬死不辭!不就是殺一個關羽嗎?殺一萬個,我都願意!」

  曹操擺了擺手,心懷不忍嘆道:「算了,孤不想讓你去送死。」

  許褚猛地抬頭,眼神堅毅,朗聲道:

  

  「我是大王的虎侯,是魏王麾下最鋒利的刀,豈會懼怕關羽!」

  曹操渾濁的眸子泛起濃濃暖意,抬手輕輕安撫:

  「仲康,你真是孤的虎侯。得你相伴,孤此生無憾。」

  司馬懿拿出乾淨錦帕,輕柔地擦拭曹操嘴角殘留的血漬,柔聲寬慰:

  「大王莫再憂心,好生歇息,前線並非全是壞訊息,我軍捷報頻來。張征東趁江東戰事膠著,率軍一舉拿下皖城,大振霸魏軍威。」

  曹操眼眸微亮,強撐著精神,沉聲追問:「濡須塢呢?

  司馬懿緩緩回稟,語氣平穩:

  「濡須塢駐守的江東兵士知道建業失守,心生怯意,派人前來請降,只是張征東並未接納。」

  曹操疲憊的臉上緩緩彎起眉眼,費力地張了張嘴:

  「文遠就是文遠,思慮向來周全深遠,從未讓孤失望。他做的對,做的對。」

  皖城隸屬廬江郡,拿下戰略要地能擴充地盤,能提振軍心。曹魏需要一場小勝,來堵住悠悠眾口。

  濡須塢是江東咽喉要塞,看似唾手可得,實則暗藏大禍。

  魏軍若是貿然占據,必定會引來勢頭正盛的關羽揮師討伐。反倒會讓退守的孫權坐收漁翁,得不償失。

  司馬懿心中瞭然,細細分析著戰局利弊、各方局勢,句句皆是為曹魏基業謀劃。

  榻上的曹操耗盡最後一絲心力,一邊聽著耳邊的匯報,一邊覺得眼皮沉重,渾身的疲憊席捲而來。

  他再無力支撐,雙眼緩緩閉上,通體的緊繃盡數散去。在顛簸的王輦中,拋開所有亂世紛爭、江山霸業,安然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悠悠轉醒,意識像從混沌的夢裡掙脫。

  一睜眼,便對上許褚的濃眉大眼,那是獨屬於他的、最堅實的信賴。

  「大王,您醒了。」許褚欣喜若狂,「咱們是回鄴城,還是先在洛陽歇息幾日?」

  曹操沒有絲毫猶豫,沙啞回應:「去洛陽。」

  許褚納悶:「大王為何對洛陽情有獨鍾?」

  曹操望向車輦外飛逝的景色,面容滄桑:

  「世事變幻無常,不覺已過這麼多年。孤在京師洛陽,正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誰能想到如今垂垂老矣,白髮叢生,再不復當年。」


  許褚笨拙地寬慰:「大王在屬下心中,永遠年輕,哪裡像個垂暮老人。」

  曹操輕笑一聲,有著通透的認知:

  「人生不過朝露,《短歌行》里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想來,真是感慨萬千。」

  「回首一生,去日苦多。孤將逝,孤將逝。」

  「唯有才名,會永遠活在文人墨客的傳說中,被後世評說議論。這是劉備、孫權,甚至雲長,都未必能有的際遇。」

  許褚緊緊握住曹操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緊實滾燙的胸膛上,認真地道:

  「屬下陪著大王,讓大王永遠活在屬下心裡,屬下也永遠是大王的虎侯。」

  曹操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反手抓了抓許褚結實的胸肌,感慨道:

  「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爭來斗去又何苦呢。孤鬥了一輩子,該歇歇了。」

  許褚被曹操抓得有些頭皮發麻,心底隱約升起一種隱秘的、被信任的快感,嘿嘿傻笑起來。

  能守在大王身邊,便是最大的福氣。

  王輦一路浩蕩,駛入洛陽城。這座曾被董卓一把火燒得殘破不堪的古都,漸漸恢復往日的榮光。

  宮闕巍峨,旌旗招展,在夕陽下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雄渾。

  王輦停穩,許褚守在曹操身側,心底漫出幾分無措的黏膩。

  他自己也說不清何時起的貪戀,總想著靠近魏王,總想伸手扶魏王落榻,替魏王攏好衣袍,幫助魏王換一個舒服的姿勢。

  哪怕只是輕輕觸碰一瞬,便覺得滿心安穩。

  許褚性子粗糲,一生只會衝鋒陷陣、護主周全,不懂何為溫柔討好。

  他憑著最赤誠的心思,笨拙地想離曹操再近一些,心底暗暗忐忑,唯恐魏王嫌棄他粗魯莽撞的親近。

  曹操看著虎侯侷促的模樣,凹陷的眸子掠過春日的暖意。

  洛陽城內,文武百官列隊整齊,衣冠肅穆:「恭迎魏王!」

  世子曹丕容貌絕異,透著矜嚴威儀,眼神沉穩,牢牢守著禮法,不敢有所逾越。

  公子曹植神情明秀溫潤,風姿詳雅淡然,一襲青衫襯得丰神俊朗,孺慕地望著父親。

  許褚寸步不離地守在曹操身側,目光緊緊鎖住眼前人,方才的侷促褪去,只剩滿心的篤定。

  這個人,他要跟一輩子。

  曹丕淚珠子擠得飛出來,動作誇張得如同演戲:「父親!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曹操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淡淡反問:「你有何不孝之處?」

  曹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順勢抱住曹操的腿,淋漓盡致地表演:

  「父親南征北戰,孩兒只能留守後方,未能鞍前馬旁,日夜照料,便是最大的不孝!」

  曹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曹丕的眼睛,點過他的耳朵,最後重重按在他的心口,感受著年輕而滾燙的心跳。

  曹丕被父親一連串動作弄得心頭一震,非但沒有羞愧,反倒激情涌動:

  「父親,孩兒此生,定當盡心盡力,好好照顧您!」

  曹操壓著嘴角的笑意,故意撇了撇嘴,調侃道:

  「是嗎?那你這個魏王世子,真是夠昏庸的!」

  曹丕梗著脖子,慷慨激昂:

  「若是連父親都孝順不了,世子之位不如讓給子建!」

  曹操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子,輕聲道: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後悔。」

  「絕不後悔!」曹丕挺起胸脯,等著父親的誇獎。

  曹操心中真是又氣又笑,恨不得立刻把兒子從小到大的蠢事都數落一遍,罵他幾句蠢豬笨驢。

  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輕嘆。

  曹丕期待地望著父親,脫口而出:

  「父親,今日怎麼不罵我?」

  曹操被逗得眉開眼笑,冷不丁吐出一句:

  「要習慣。」

  曹丕心頭猛地一震,莫名恍惚。要習慣什麼?習慣父親不再像以前那樣罵他?還是習慣……父親不在的日子?

  他抬頭看向曹操,發現一對曾經銳利無雙的眼睛,布滿歲月的渾濁。

  曹操輕聲道:「子桓留下,其餘人等退下吧。」

  司馬懿意味深長地看了曹丕一眼,那眼神讓曹丕瞬間沒了底氣,不知父親要與自己說些什麼。

  周遭的護衛漸漸散去,巨大的王輦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曹丕再也撐不住緊密的壓迫感,抱著父親的腿痛哭流涕:

  「父親,您有什麼話,儘管對孩兒說,孩兒一定照辦!」

  曹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緩緩吐出幾個字:

  「子桓……孤要死了。」

  曹丕瞬間崩潰,哭得撕心裂肺,彷佛天塌了一般:

  「不,不會的!父親吉人天相,絕不會有事!」

  曹操眼神追憶閃爍過往,字字沉重:

  「子桓,你如實告訴孤一件事,不得有半句虛言。」

  曹丕連忙收住哭聲,語氣懇切:

  「父親想問什麼,孩兒絕不敢有絲毫欺瞞,定當據實以告!」

  曹操死死盯住兒子,石破天驚:

  「倉舒,是不是你害死的?」

  嗡隆,宛如九天神雷劈開天地。曹丕渾身一顫,瘋狂搖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倉舒是我至親弟弟,我疼他都來不及,怎麼會做出這等禽獸之事!」

  曹操胸口發悶,呼吸急促起來。他緩緩望向天邊流雲,長長嘆了口氣,再度追問:

  「真……不是你?」

  曹丕埋著頭,泣血辯解:

  「子建處處與我相爭,我尚且能容他,更何況是年幼乖巧的倉舒,我絕無害他之心啊父親!」

  曹操沉默良久,收回目光,看著眼前涕泗橫流的兒子,緩緩開口:

  「罷了,等孤死了。你,就是新的魏王。」

  曹丕渾身一震,哭喊著拒絕:

  「不不不!孩兒不要魏王之位,孩兒什麼都不要,只求父親安好,只求父親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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